林为杞当时拿作业本怒拍他的脑袋,叫他别诅咒她——也不知道是咒她结婚还是咒她过得不好。
现在呢?还算数吗?
夜里,他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浅浅的光痕,照亮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很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度过的。听着父母在客厅压低的谈话、电视机隐约的背景音,或者姐姐房里传来极轻的、翻阅文件的声音。
这个家像一座运行精密的钟表,每个人都是里面一个咬合严谨的齿轮,沿着既定的轨道转动,不能有丝毫错位。
然后,方顷的轮廓就会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不是刻意去回忆,更像是一种气味、一种触感的残像。
那人身上清冽而干燥的气息;黑色睡袍擦过皮肤的冰凉;他唇上残留的威士忌的辛辣和苦涩……
这些碎片不请自来,蛮横地侵入脑海。
好烦。林以杉想。不就是睡了一觉吗。
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薰衣草柔顺剂味道温馨得刻板。他试图压下这些不断上浮的碎片,抓住那晚酒吧里势在必得的、轻佻的自己,那个觉得“睡完就翻篇”的自己。
可那些画面始终没法融化,固执地起起伏伏,挠得他浑身发痒。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依然是那个饭桌,林为杞已经不在了。母亲照例絮叨着家常,父亲偶尔应一声。快吃完时,林父擦了擦嘴,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明天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林以杉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我明天……”
“推了。”林父没看他,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见几个重要的人,你也该学着点了。别整天跟你那些朋友混。”
林母在一旁帮腔:“就是,听你爸的。多见见世面,有好处。”
林以杉垂下眼。
林父偶尔会带他参加这种饭局,让他认认人,见见世面。他每次都去,乖乖坐着,叫人、敬酒,听他们聊那些无聊的话题,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那种笑他从小练到大,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里的光调到合适的亮度,整个人像一张包装精美的礼物,扮演一个合格的、有教养的局长公子。
“哦。”他最终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林父似乎满意了,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他换上林母准备好的衣服。深蓝毛衣,灰色大衣,剪裁干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乖巧。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这副模样,去参加家长会都够格。
饭局设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会所,中式庭院,回廊曲折,包厢里是沉稳的红木家具和淡淡的檀香。
到场的人不多,除了林父,还有两位面生的长辈,看气度就知道咖位不小。林以杉跟在父亲身后,一一问候,交换两句千篇一律的寒暄,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他安静地坐在末位,听着大人们的话题天马行空地乱飞。
包厢门被服务生轻轻推开,又有人到了。
林以杉出于礼貌抬起眼,从善如流地挂上笑容。
看清来人时,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方顷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西装革履,深灰色,比那天早晨在公寓里穿的更正式,头发一丝不乱,眉目疏淡。
他先与主位上的长者颔首致意,声音是熟悉的低沉平稳:“李老。抱歉,路上有些耽搁。”
林以杉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剧烈的、惊涛骇浪的漏。反而轻飘飘的悬在半空,像电梯失重的那一瞬,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