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他斜侧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太阳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暖黄的光线将他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也柔和了西装带来的冷硬感。
“你就不能多问两句?”林以杉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多了点细微的抱怨。
方顷闻言,视线转向他,眉梢微挑:“问什么?”
林以杉索性在沙发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面对他,手臂枕在脑后:“问问我怎么找到的?场地怎么样?我今天跑了多少地方,腿是不是要断了?”
方顷看了他两秒,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不是不让帮么。”
林以杉先是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他撑起上半身,手肘支着膝盖,向方顷的方向倾了倾:“行,不问也行。那你负责解决我下一个问题——我饿了。方总,收留一下可怜人,管顿饭?”
方顷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衡量他话里的真假。随后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走。”
“现在?你就穿这个?”林以杉指了指他身上那身显然价格不菲的西装。
方顷脚步没停,只丢过来一句:“不然呢?”
……
楼下巷子深处藏着家小馆子,招牌上的字褪色得近乎隐形。
推门进去,里头装修干净朴素。暖黄灯光,原木桌椅,空气里浮动着家常炒菜的油烟气。
方顷这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行头,惹得柜台后的老板娘都多看了两眼。
林以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方顷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拿着塑封菜单过来,方顷接过去扫了两眼,随口报出几个菜名。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林以杉托着下巴问。
“不知道,”方顷将菜单递回给服务员,摸出手机,闻言头也没抬,语气理所当然,“点我自己爱吃的。”
林以杉撇撇嘴,笑意却从眼底漫上来,无声地漾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方顷。
这人坐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小店里,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却丝毫未减。
深灰色西装妥帖地裹着身躯,即便在这样简陋嘈杂的环境里,也像幅精心构图的黑白肖像,与店里磕了边的瓷碗、泛着油光的桌面形成奇异的对照。只有微松的领口和垂落额前的发丝,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私人时间的随意。
林以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吃饭吗?”
方顷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他一眼:“哪种地方?”
“就这种,”林以杉用下巴轻轻点了点四周,“小馆子,家常菜。你来过吗?”
方顷沉默半秒,轻叹一声,似乎有点无语:“同学,我又不是住在城堡里。”
林以杉的笑意更深了——明明这个人的气质,放在城堡里也不违和。
家常菜。
方顷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个字。
老宅的餐桌,一周的菜单是固定好的,精确到每道菜的摆放角度:早餐永远是西式,那是方世荣不容更改的习惯;下午茶偶尔有些新花样,是大小姐软磨硬泡来的特权,他从没享用过——那个时间点,他永远在书房,或是在赶往某场“必要”交际的路上。
以方家的财力,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完全可以过得奢华精致。但方世荣在家时间寥寥无几,没人敢擅作主张,生怕触怒他那阴晴不定的脾气。
于是日子便这么固定下来,像一套运行精密的仪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在意这些了?方顷也说不上来。
菜陆续上桌,没有精致的摆盘,但色泽诱人。林以杉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方顷。
方顷夹了一块鱼,似乎觉得刺多,搁在碟边没再动,察觉到视线,用眼神抛来一个问号。
林以杉张了张嘴,又闭上,摇了摇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