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的次数不少,说的话却屈指可数。方澜坐在饭桌最末尾,离主位最远的位置。那位置像是专门留给他的——离父亲远,离大哥也远。
偶尔方顷抬眼扫过去,看见的永远是一个低头吃饭的脑袋,和一双偶尔偷瞄过来、对上目光就立刻躲开的眼睛。
他从来没想过要跟那个弟弟亲近。
在这个家里,保持距离是最安全的相处方式。他不需要一个黏人的弟弟,方澜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来讨好一个注定不会回应的大哥。
这么多年,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他从来没想过要改变。
方顷看着那摞报表,心想:这小子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自己要求做月报表?
上周开会时,方澜坐在角落里,难得没玩手机,眼神跟着PPT一页一页地走。
大概从那时候开始的。
方顷摇了摇头,不知是嫌弃还是无奈,将那摞纸推到桌角文件堆的最边缘。
……
午餐在公司高管餐厅草草解决。下午,方顷准时出现在某新品发布会的现场。
台上主讲人激情澎湃,PPT光影绚烂,他坐在第一排预留的位置上,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专注,心里却已经把下午要处理的事过了一遍。
两点半,发布会结束。他乘车离开,前往与陈总约定的台球俱乐部。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台球厅里光线明亮。一名穿着宝蓝色衬衫的男人伏在案边,一杆出去,两个球接连落袋,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厅里回荡。
旁边站着另一位身着藏青色西服、身形瘦高的男人,臂弯里随意搭着一根球杆,见状笑着拍了两下手。
“陈总,好球。”
“嘿嘿,过奖过奖——”陈总直起身,将球杆递给侍应生,一转头瞥见门口的身影,脸上瞬间堆满热络的笑,快步迎上,“哎呦!方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方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台球厅。除了陈总,就只有那个男人和三四名侍应生——一个比一个水灵,很符合这位陈总一贯的“审美趣味”。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久等。”
球台上还剩几颗散落的彩球,一副残局。看这架势,姓陈的显然不打算一上来就谈正事。换成平时,方顷或许还能耐着性子陪两局,但今天不行。
月底了,公司需要他过目的文件格外多,下午那场冗长的发布会更是开得他心烦。
他懒得迂回,目光直接转向那位陌生面孔,单刀直入:“这位是?”
陈总连忙介绍:“啊,这位是朝兴的法律顾问,徐律师。”
徐律师上前一步,向方顷伸出手,嘴角扬起标准化的职业微笑:“方总,久仰。”
方顷垂眸,视线在那只伸出的手上停留了半秒,没有握上去。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吐出两个字:“幸会。”
徐律师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收回,只是嘴角的弧度略微僵硬了些。
朝兴集团,是缜河西南片区开发项目的合作方,半个月前刚谈妥了合同,要在这片区域打造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本来预定下月初签合同——然而离签约还剩几天,对方突然让律师过来见面,是什么意思?
肯定没好事。
陈总见气氛微僵,连忙打圆场,脸上笑纹堆得更深:“徐律师别见怪,方总不讲究这些虚的……来来,方总,早听说您球技了得,正好这儿有现成的台子,咱们玩玩?”
说着,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侍应生立刻递上球杆。
方顷接过球杆,垂眸看了看杆头,随后拿过球桌边的巧克粉,在杆头上慢条斯理地涂抹均匀。
放下粉盒后,他才抬起眼,目光掠过徐律师臂弯下那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语气淡然:“徐律师,资料带齐了?”
徐律师怔了半秒:“……带齐了。”
“行。”方顷不再多言,俯身,左手在绿色绒布上架稳,右手持杆,视线在母球与目标球之间稍作衡量,随即利落出杆。
一声清脆的撞击。母球笔直弹出,接连撞散两颗紧挨的彩球,三颗球几乎不分先后地滚入不同袋口。
最后的母球在台面中央缓缓停下,打着轻微的旋转。
方顷直起身,将球杆随手往台边一搁。杆身与木质边缘相碰,发出清晰的脆响。
他转身,径直朝着侧面的休息室走去,丢下一句没有温度的话:“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陈总与徐律师对视一眼,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