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是周四下午来的。
陆行舟那天正好在顾淮之办公室,两个人对着电脑看一份项目中期报告的草稿。门被敲响的时候顾淮之头也没抬,说了一声“进”。推门进来的是郑远,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脸色看着不大好,眼底下那两片青黑很重。
他进门看到陆行舟在,脚步顿了一下。
“陆总也在。”郑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郑经理找我有事?”顾淮之抬起头看他,语气很平常,“坐下说吧。”
郑远犹豫了两秒,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的目光在陆行舟身上扫了一眼,又转向顾淮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顾总,我来是想跟您谈谈上个月那两张报销单的事。”郑远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听说财务那边重新核了一批单据,我那张去临州的差旅单被挑出来了。”
顾淮之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往后靠了靠,看着他:“对,核出来了。你那趟出差的时间跟项目日志上的会议签到记录对不上。我本来打算下周找你谈,你今天自己来了也好。”
郑远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那两天我确实没去临州。家里有点事,我回了一趟老家。但差旅费我是按实际发生的额度报的,没有多报。”
“郑经理,”顾淮之的声音不急不缓的,“报销单上的事我可以按内部流程处理,该退的退,该罚的罚。但今天你来应该不是只为了说这个。”
郑远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顾淮之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点被人戳到了之后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慌张。他又看了陆行舟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陆总在这儿不影响。”顾淮之说,“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郑远把目光收回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又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顾总,周鸣那边的事,我听说您在查。他那笔宣传费您没批。”
“嗯。”
“我想跟您说一件事。”郑远深吸了一口气,“周鸣之前有两笔钱划出去,走的供应商预付款的名义。那两家供应商的底细我清楚。其中一家是我帮他找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陆行舟坐在沙发上没动,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根弦绷紧了。顾淮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郑远继续说。
“去年年底周鸣找过我,说他手头有个项目需要走一笔款子出去,让我帮忙找一个公司挂个名。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介绍了一个朋友的公司给他。后来那笔钱划出去了,我才知道那家公司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假的。我当时就想退出来,但周鸣手里攥着我那两张报销单的事。他说我要是说出去,他就把我报销单的事捅给财务。”
“所以你被他捏住了。”
“嗯。”郑远低下头,“上个月他让我再帮他找一家,我没答应。他就说那他找别人,但报销单的事他随时可以捅出去。我这两天听说您在查他,我想了想,与其被他拖下水,不如我自己来找您说清楚。”
顾淮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抽屉里把那两张报销单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着郑远:“你那张报销单的事我可以按内部规定处理,退回报销金额,记一次警告。但你刚才说的这些要写成书面材料,签上名,交给我。”
郑远看着那两张报销单,点了点头:“行。”
“还有一件事。”顾淮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周鸣第三笔那八十万,他跟你提过没有。”
“提过。他说那笔钱划出去之后能分我一笔,让我别往外说。”
“你怎么回的。”
“我没答应。我说我报销单的事自己会处理,不用他操心。”郑远顿了一下,“顾总,周鸣背后有人。他自己跟我说的,说那人能量很大,让我别多事。”
“他说是谁了吗。”
“没说名字。只说那人跟鼎盛有关系。”
顾淮之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拢了一下,站起来:“行。你回去把书面材料写好,明天上午交给我。报销单的事按我刚才说的处理。周鸣那边你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接触,他找你你也别接话。”
郑远站起来,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顾淮之:“顾总,谢谢。”
顾淮之没接这句话,只是摆了下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陆行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看着顾淮之把郑远留下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交代了。”陆行舟说。
“交代了一半。周鸣让他找公司挂名的事他认了,那五十万的事他没提。”
“他大概以为你不知道那五十万。”
“对。他今天来是为了自保,把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留着。但那五十万的事我已经有银行回函了,等他明天交了书面材料,我再跟他谈。”
“你打算什么时候找周鸣。”
“郑远的材料交上来之后。两份材料对在一起,周鸣那边就没什么好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