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江城,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场。
滚烫的日光泼洒在一中的红砖教学楼顶,层层梧桐枝叶滤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喧闹的走廊与窗沿。秋风裹挟着残余的燥热,钻进高一实验班的窗户,吹得崭新的课本页角轻轻翻动,也吹乱了少年眼底沉寂多年的旧影。
江城一中高一(1)班,汇聚了全年级最顶尖的尖子生,是旁人望尘莫及的重点实验班。
教室里泾渭分明的分成两派。
前半区整整齐齐,所有人坐姿端正、低头预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满是青涩又上进的少年气。
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自成一派天地。
尹穆川懒懒倚着椅背,身姿挺拔松弛,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未拉的拉链垂落两侧,露出里面干净的白短袖。黑发微垂,遮住一点饱满的额头与狭长的眼尾,余下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半阖着,懒怠又疏离。
他生得太过惹眼。
五官轮廓锋利张扬,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冷硬,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仅仅是随意坐着,便压过教室里所有少年的青涩,带着旁人模仿不来的恣意嚣张。
生来就是被簇拥的人。
尹家盘踞江城数十年,根深蒂固,财权双盛。尹穆川是尹老爷子捧在掌心长大的独孙,全家和睦宠溺,从未受过半分委屈,骨子里的底气与散漫与生俱来。
更让人艳羡的是他的天赋。
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世间所有课业知识于他而言,都是一眼通透的浅滩。
别人挑灯夜读、拼死刷题才能吃透的重难点,他课间随意扫一遍便能烂熟于心。
久而久之,便彻底厌烦了重复枯燥的课堂。
厌学,懒散,摆烂,成了所有人给他贴的标签。
但没人敢真正非议他。
少年看似肆意妄为,却有着极为清晰的底线。过往偶尔出手震慑闹事的纨绔、摆平同学间的欺压,看似仗势压人,实则句句有理、事事有据。
他从不欺负弱小,从不招惹女生,从不无端作恶。
张扬是他的外壳,通透是他的本心。
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轻轻落在耳中。
“真的离谱,尹穆川居然来公立一中了,我还以为他直接去顶级贵族高中躺读。”
“人家纯纯体验生活吧,毕竟家世摆在那,根本不用靠读书谋生。”
“关键他是真的聪明啊!听说中考裸考都能吊打一堆人,就是懒得学而已。”
“又帅又有底气,脾气看着冷,但从来不会欺负老实人,真的很加分。”
尹穆川对此充耳不闻。
这些年围绕在他身上的追捧与议论从未停歇,早已让他麻木无感。他微微偏头,目光散漫的落在窗外繁茂的梧桐树上,眼底是化不开的百无聊赖。
十六岁的人生,太过顺遂,也太过无趣。
唯独心底深处,常年压着一块空落落的缺口,无人填补,无人知晓。
那是一段模糊的幼年记忆,一个早已记不清清晰眉眼、却让他惦念了整整十年的小小身影。
十年前的盛夏,巷口分别,仓促离散,从此杳无音信。
他找了很多年,终究一无所获。
久而久之,那道身影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一座无人知晓的无形囚笼,困住了他岁岁年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