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看自己这份执念能坚持多久,看一个孤身无依、身世坎坷的少年,究竟会对尹家未来的格局、对他的人生轨迹,产生怎样的影响。
尹穆川唯一忌惮的,从来不是分离、不是拆散、不是流言蜚语。
他怕的是——父亲不动声色的审视之下,所有潜藏的过往、所有当年未理清的变故、所有深埋岁月的暗流,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轰然翻起,彻底打破晏修文如今安稳平静的生活。
晏修文已经一无所有。
父母双亡,世间无亲,孤身一人熬过所有黑暗与泥泞,如今好不容易拥有平稳的读书岁月、安静的日常光景。
他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雨动荡,再也扛不住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
这也是尹穆川始终克制、始终隐忍、始终不敢戳破童年过往、不敢坦白重逢心事的真正原因。
他怕自己迟来的弥补、迟来的陪伴,最终反而给晏修文带来灭顶般的波澜。
周三傍晚,最后一节走班课结束,暮色缓缓漫进整栋教学楼。
文综大教室的学生陆续收拾书本离开,喧闹褪去,只剩桌椅整齐排布,晚风穿窗而过,卷起桌角散落的讲义边角,轻轻簌簌作响。
晏修文低头整理笔记,指尖平稳利落,将一页页写满工整字迹的讲义叠放整齐,分类收纳进文件袋。
他做事永远规整有序、条理清晰,无论多繁杂的知识点、多琐碎的错题,都会梳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疏漏。
尹穆川坐在身侧,没有急着收拾东西,只是微微侧首,安静看着他。
夕阳落在晏修文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淡的暖金光影,衬得他本就清冷柔和的眉眼,多了几分温顺安静的质感。
少年脊背挺直、身形清瘦,安静低垂眼眸的模样,平静得让人心疼。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撑过所有苦难,从未与人言说,从未示弱过半分。
“在想什么?”
晏修文收拾完最后一本讲义,抬眼时,恰好撞进他沉静深邃的眼眸,轻声开口询问。
他近来总能察觉,尹穆川偶尔会失神。
大多时候沉稳松弛、肆意坦荡,可总会在某些无人留意的瞬间,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像是压着很多无人知晓的心事。
尹穆川收回翻涌的思绪,敛去心底所有沉郁与顾虑,眼底的暗沉瞬间褪去,只剩少年惯有的清浅淡然。
“没什么。”他声线偏低,温和干净,“在想下周的文综主观题专项训练。”
晏修文闻言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追问。
他向来通透识礼,从不打探旁人隐私,即便两人如今默契无间、朝夕相伴,依旧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与距离。
“这次专项训练侧重法理思辨,难度会比月考更高。”晏修文轻声道,“老师发的拓展案例,有几处逻辑边界比较模糊,容易踩坑。”
“晚上晚自习,一起对一遍?”尹穆川顺势开口,语气自然平和。
不是刻意的邀约,却是日复一日、早已习惯的绑定。
从分科走班至今,他们的晚自习、复盘梳理、错题整理、知识点查漏,早已自然而然捆绑在一起。旁人是结伴刷题,他们是思维契合、节奏同步,天生适配。
“好。”晏修文应声,干净利落。
两人收拾好书本,并肩起身,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文综大教室。
走廊晚风微凉,吹散了教室一整天的闷热,远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温柔绚烂。
楼梯间传来错落的脚步声与闲谈声,理科楼的方向源源不断涌出学生,大多抱着厚重的物理、化学、生物习题册,眉眼间带着刷题后的疲惫。
陈望浔和俞闻烬早已在楼梯口等候。
陈望浔单手拎着沉甸甸的理科书包,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一脸苦不堪言的模样,看见两人立刻挥手,语气带着满满的哀嚎:
“你们文科也太幸福了吧!主观题好歹还能靠逻辑思辨撑一撑,我们今天物理压轴题,计算量大到离谱,我算到最后数字全乱了,心态直接崩了。”
俞闻烬站在他身侧,眉眼温柔,轻轻替他把歪斜的书包肩带摆正,低声补充:“是题型新,不是你问题大。晚上我陪你重新推一遍模型。”
永远是这样。
陈望浔肆意热闹、情绪外放,俞闻烬温柔兜底、默默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