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斜斜淌过江城一中的玻璃窗,落在一排排课桌上。
月考成绩公布过后,班里的喧闹慢慢回落。晏修文稳居年级第一,尹穆川以极小的分差排在第二,这件事成了班里同学偶尔闲谈的话题。
晏修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角那只白色保温杯静静搁在书本之间。每日清晨接满温水,到傍晚依旧温热。杯子日日相伴,可萦绕在他心底的疑惑,始终没有消散。
他反复回想身边的人,陈望浔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其余大多只是普通同学,没有人知晓他不为人知的过往。思绪兜兜转转,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到身旁的尹穆川身上。
同姓,名字里带着川字,心思缜密,观察力出众。
可晏修文又很快压下这个念头。两人只是同桌,平时交流不多,尹穆川待人总是淡淡的,看着不像是会匿名默默付出的人。
他侧过一点头,余光扫过去。尹穆川正低头翻看习题册,长睫垂落,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滑动,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晏修文收回视线,指尖轻触杯壁,温热的触感漫上来,心里乱糟糟的。
除了生日礼物,还有那笔匿名转账。
之前断断续续收到匿名打来的钱款,少则三千,多则五千,前不久更是收到一笔一万块。那笔钱已经被他拿来购置学习资料全部花完,还钱的念头一直搁在心上,可他连对方身份都无从得知,无从归还。
后排第四排,陈望浔和俞闻烬坐在一起。
课间不少同学聚在一起讨论试卷错题,俞闻烬斜靠着课桌,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的陈望浔身上。陈望浔埋着头整理错题,眉头轻轻蹙起。
“这道题卡住了?”俞闻烬压低声音,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陈望浔抬眼点头,把错题本往他那边挪了挪:“解题思路有点绕。”
俞闻烬凑近过去,两个人挨得很近,头靠在一起低声讨论题目。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氛围平和。他们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份相处异于普通朋友,只觉得相处舒服合拍,周围同学也只当作关系要好的兄弟,没有多想。
周老师从后门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
他看得到前排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拉扯,也看得见后排那对少年之间隐晦的默契。少年人的心事,他看得明白,却不会点破,只是安静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上课铃响起,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解月考压轴大题。尹穆川反应很快,迅速吃透解题逻辑。晏修文一笔一划,把关键步骤认真记录下来。课堂上两人保持着同桌的距离,偶尔手肘不经意相撞,又迅速分开。晏修文会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视线继续听课。
尹穆川面上神色平静,心底却藏着一段难以释怀的过往。
开学不久,学校公告栏公示贫困生助学金申请名单,他在上面看见了晏修文的名字。那一刻情绪涌上来,他冲动之下匿名转去一万块。可没过多久,这笔钱就被晏修文原路退回。
晏修文那时应当已经隐约察觉到转账和他有关,下意识想要和他划清界限,不愿接受这份接济。那笔退回的钱款,像一根细刺横在尹穆川心里。
他清清楚楚认出晏修文,认出这是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喊他小川哥哥的人。可他又不敢相认。
他害怕一旦掀开尘封的旧事,眼下这份安稳的同桌关系会被打碎。想相认,又不敢相认,这份拉扯日复一日缠绕着他。月考结束的傍晚,他远远看见晏修文走进街角文具店,对着同款保温杯驻足许久,最后空手离开。这一幕他尽收眼底,却什么都不能表露。
课间有同学随口提起刚结束不久的校内辩论赛。
晏修文、尹穆川,还有后排的陈望浔和俞闻烬都参与了比赛,辩论赛已经落下帷幕,大家只是简单聊了几句比赛时的片段,话题很快就转到试卷错题上面,没有再多延伸。
尹穆川桌肚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是助理发来消息,提醒他周末回尹家老宅。
尹穆川指尖微紧。
尹景尧十分疼惜他这个独子,平日里大多时候都会顺着他的想法,可当年晏家出事,尹家无端背负骂名,父子二人之间始终横亘着一层隔阂。即便没有严苛的管束,只要触碰到相关旧事,气氛便会变得沉闷。尹穆川明白父亲并无恶意,可过往留下的印记摆在那里,很难做到全然释怀。
他快速回复消息,把手机塞回抽屉,脸上依旧是清冷淡漠的模样。
他侧过头看向晏修文,少年正低头整理试卷,侧脸干净柔和,没有沾染家族旧事带来的阴霾。看着眼前的人,心底的烦闷稍稍淡去几分。就算周末要回老宅面对那些说不清的隔阂,至少此刻,他可以这样近地待在对方身边。
晏修文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眼望过去。
四目相对的一瞬,晏修文微微怔了一下。尹穆川眼底藏着许多他读不懂的情绪,转瞬就恢复平淡,移开了目光。
晏修文心底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这个人,总像是藏着很多心事。他垂下目光,落在桌角的保温杯上。
到底,是不是你。
窗外寒风掠过树梢,卷落几片枯叶。教室里笔尖沙沙作响,少年们各怀心事。
有人困在认与不认的两难之中,有人被层层疑云困住,还有朦胧的情愫在朝夕相处里悄悄萌芽。月考落幕,辩论赛也已经结束,新的细碎矛盾与试探,正在慢慢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