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我想明白了,剩下的是干活。
我本来可以跟他要一个。
他天天来。我要是张口,他会给。山上三千七百多个名字都是他起的,多起一个不算什么。
我没张口。
他给的名字,他能收回去。
一个音得有人用。三千七百多只,我一只一只教。
头一只还是小六。它已经会了,它叫咕。
我说:不是咕,是古。
它说:咕。
我说:嘴收进去一点。
它说:咕。
我说:舌头别贴着牙。
它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它那排牙还没长齐,中间空着一格。它把舌头在我面前晃了两下,又缩回去。
我说:行。
它叫咕我就应。它绕着我跑,跑一圈叫一声,我应一声。它跑得比我应得快,跑到后来我应不上了,它还在跑。
第二只我认得,是那天踩我一脚的。它叫谷。
我说:谷也行。
它又叫了三声谷,一声比一声响,叫完它自己在那乐。
第三只叫固。第四只叫呜。第五只叫得最不讲理,那个音跟古一点关系没有,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拧出来的。我还是认了。它叫,我就应。
它们不挑,给一个音就自己拣一个顺嘴的,拣完就当成自己的。
那天下午来了六只。三只叫古,一只叫谷,一只叫固,一只叫呜。
我应了一下午,应得下巴有点酸。我这副骨头没有下巴,下巴是我练出来的,练了五百年,能酸。
第二天来了二十来只。
有一只顶灵。我叫一声它跟一声,跟了七声,七声都对,第八声走了样。它自己也知道走了样,它拿两只手把嘴捂住,不叫了。我把它从树上拎下来,我说:第八声再来。
它把嘴松开,叫了一声。对了。
它一高兴,又叫了六声,六声全歪。
我说:行。
再往后我数不过来。
树上蹲了一片,底下站着几堆。学得快的,我不用管;学得慢的,追着我一遍一遍来。有一只学会了又忘了,追着我重新学。它追我,我走三步叫一声,它跟三步;我再走三步,它脚下一滑,从土坡上滚下去。它滚到草里坐起来,嘴里还是那一声古。
它把古叫得挺响。它趴在草里,冲我这边叫。
我说:对,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