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还没等他说完,妇人便一手叉腰,一手拎起他的耳朵,破口大骂:“你说你今天当差,可原来当的是砌长城的差!裤兜里揣着几两啊,就敢揽这么大的活儿!”
市井妇女并不像高门大户的闺秀自持身份,嘴里多少有些荤素不忌,听着这话,围观群众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更有相熟的还借机落井下石一番。
小男孩也不帮爹爹的忙,反倒拍手咯咯地笑。
男人哎哎哟哟地叫着,一边拱手对桌上看热闹的牌友道声抱歉,一边讨饶,竟也是两不耽误。
七尺长的男儿,就这样颜面扫地地被瘦瘦小小的妇人拎走了。
很快便有别的人顶替他的位置,重新组起了牌局,忘记了这方小小插曲。
姚问薪却看见,那家人走出几步,也不知男人对自家娘子说了什么,妇人面上虽还带着气,却也放下了手。
男人便抱起小男孩,搁在自己肩上,揽过娘子的腰,相携走远了。
太子殿下孤零零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的檐下,发了会儿呆,也拿起随身的包裹,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聪慧有余,志气不足”,掌门说得很对。
姚问薪想要的,从来并非冷冰冰的高屋大殿,而是一个或藏于市井中,或浸在梅花香里,能够对坐饮杯茶的,热腾腾的家。
奈何世间,总是事与愿违占多数。
如同发泄般,姚问薪每走一步,便挥出一道剑气。
三步之后,铜钱终于摇晃几下重新收拢,摔落在地,铜皮失去了光泽。
定睛一看,外阳内阴,为离卦。
天雷没了阻拦,登时威力大涨,势不可挡地朝山顶黑云劈了下来,而与此同时,颜煜迟刺出去的一剑已无法收回。
这下若是劈实了,必然也会连带着落在颜煜迟身上。
姚问薪的心简直悬了到了嗓子眼,当下来不及思考更多,抢上前,手中树枝强行介入,手腕一压一抬,挑飞了断渠,让颜煜迟险而又险地停在了几步之外。
然而下一刻,一股浩然正气从黯然失色的铜钱中喷涌而出。
断渠没有落地,却是被人抬手接住,雷电与其相触的瞬间,竟被断渠截断,顺着剑尖调转了方向,悍然破开了气势汹汹的黑雾,余威直逼临峰。
临峰侧身躲过,待看清这凭空从出现的人,始终势在必得的姿态终于出现了裂缝,瞳孔缩成了针尖那么细,嘴唇动了动,缓缓地,轻轻叫道:“临决师兄。”
颜煜迟佩剑脱手,剑招中断,强撑的一口气登时泄了个干净,狼狈地倒退几步,双膝发软,险些跪倒。
姚问薪扶住他,两人同时听见了临峰的话,同时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同时惊呼。
“掌门!”
“师父?”
临决长身立于前,面容仍像旧时般一丝不苟,袖袍迎着山风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临峰,而是先扫了两个弟子一眼,对颜煜迟招了招手。
颜煜迟见了掌门师父好似耗子见了猫,最初的惊喜过去,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便翻了上来,乍一遭遇这熟悉的动作,当即下意识端肩缩脖,低眉顺眼一步三挪地走了过去。
临决来来回回将他的宝贝徒弟打量了三遍,继而举起长剑狠狠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颜煜迟痛得嗷一嗓子嚎了出来,却不敢退也不敢躲,脱口而出:“徒儿错了!”
姚问薪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训练有素的场景,嘴角抽了抽,想起了在幻境里那位假颜煜迟正儿八经的掌门脸,哪怕是装出来的,此捂着屁股满地乱爬的正品怕也是拍马都赶不上了。
姚问薪不忍直视地低下了头去。
临决道:“错哪儿了?”
颜煜迟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错哪儿了,支支吾吾片刻,悚然一惊。
颜煜迟想,师父好像是从那铜钱里钻出来的,那岂不是……
他偷偷拿余光去瞟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姚问薪,默默揣测师父此刻发难,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件事,若是,他俩之后该怎么应对这老古董。
临决见状,眼皮直跳,又给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收拾几条冤魂就狼狈成这样,五百多年了,没有一点长进!”
骂完徒弟,临决抬眼看了看临峰背后不详的邪阵,又看了看上空翻滚的乌云——下一道雷劫已在酝酿。
他叹了口气,道:“师弟,你还是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