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拍拍空椅子:“坐这儿啊,待会儿忙起来没空吃。”
安恙没再推辞,坐下匆匆扒了几口饭。油润温热的米饭菜落入胃袋,带来些许实在的支撑。他知道老板说的是实话,待会儿一旦忙起来,就像被卷进湍急的漩涡,停下来塞口吃的都是奢望。
开门迎客之后的后厨,灯光炽白,蒸汽弥漫,充斥着油烟、洗洁精和食物残羹的气味。
安恙站立在水池前,眼前是碗碟即便堆叠成小山,仍有额外的源源不断地从前面传进来。他戴上了防水手套,埋下头,让哗哗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填满耳朵。水浇上来,冲掉油腻,手指隔着橡胶机械地搓洗、归置。他的腰很快开始酸,站着的双腿也渐渐发僵,可是他停不下来,不能停。
手腕越来越沉,手套里滑腻腻的,不知是汗还是渗进去的水。他趁着换一池水的间隙,快速直了直腰,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耳畔嗡嗡作响。他立刻扶住池边,定了定神。
深夜十一点多,喧嚣终于逐渐退潮。安恙脱下早已湿透的手套,指尖被泡得发白发皱,那些裂口边缘红肿,一碰就丝丝地疼。他甩了甩手,跟默默做着收尾工作的其他帮工点点头,接过老板姐姐塞过来的一个还热乎的三明治,低声说了句谢谢。
推开后厨厚重的门,夏夜的晚风吹去了他的几分疲惫,他迈入空旷的街道,踩着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自娱自乐。
蓦然抬头时,他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赵浔靠在离餐馆门口十几米远的路灯杆上,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他没看安恙,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散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横在人行道上。
“哥,你是在等我吗?”安恙明知故问,笑意在面上渐浓,下一秒又敛回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屁大点的地方。”赵浔掐灭了烟,“走吧。”
安恙快步走到赵浔身后,他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他自认为对二手烟厌恶至极,而现在烟草味混着他哥身上的香味,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着,叩打着夜色。
安恙盯着地面看,自己脚下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偶尔他还会踩到哥的影子。
恍然间,他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赵浔也是。
时间能不能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他多清闲一会儿,让劳累的明天迟到一会儿,让他和他哥不那么着急谋立业。
安恙蹦蹦跳跳,扑到了赵浔的背上,喃喃道:“哥,我不想长大。”
长大真的好累。
赵浔怔了一下,立即托稳了他,然后思考了好久才说:“你可以不长大。”
你可以一直待在我为你搭建的小棚子里缩着,太阳不晒,大雨不淋。倘若哪一天塌下来,你弯下腰,我挺直背,为你多撑一刻算一刻。
第41章南国5
路灯的光晕在他们重叠的身影后模糊不清。
安恙伏在赵浔背上,脸颊贴着哥哥温热的后颈。赵浔的脊背宽阔,步伐稳得令人安心,走路的轻微颠簸变成了最好的摇篮。
安恙的眼睛睁不开了,嘴里含混不清的嘟囔也慢慢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均匀悠长的呼吸,拂在赵浔的皮肤上。
赵浔扶了下他的脑袋,自言自语道:“真是的。”
赵浔把他背回家,背上楼,放在那张小床上。
安恙陷进枕头里,无知无觉,只有眉头在睡梦中还轻轻蹙着,赵浔拉过薄毯给他盖好,站直身体,他侧过眸,视线落在墙角,那个黑色的小提琴包,依旧立在原来的位置。
他勾唇笑笑,转身带上了卧室的门。客厅的旧沙发成了他今晚的床榻。
他合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隔壁房间里少年翻身的窸窣声,直到天色泛出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