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跟着清醒许多,但随即又觉得被一股莫名的寂寞包围住。
他忍不住嗅了嗅鼻子,然后双手插兜朝自己的电瓶车走去,最后和庄良说了再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周小凡的爸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却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上面的家庭伦理剧上。
周小凡想悄声从他们边上溜回房间,然而余光落到他爸妈身上时,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注意到他已经回来了。他妈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而他爸则戴上了黑色粗边框的老花镜,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周小凡感到一丝不同寻常,便顾不上溜了,而是朝他们喊了声,“爸、妈。”
他爸抬眼,透过那副老花镜,看他一眼。
他妈则催促道:“别打岔。刚刚算到哪儿了。”
周小凡靠过去,“你们在算什么?”
走到他爸身边,周小凡终于看清了本子上的一串数字。这下子不用问,他已经看出那是他奶奶住院以后的开销了。
周小凡不由得屏住呼吸,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来算这个了?”
他一连两个问题自然让被打断思路的他妈不耐烦起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这个点才知道回来,身上一股油味,还不赶快去洗澡!”
既然他妈都发了话了,周小凡也就没敢再说什么,乖乖地回房取了衣服洗澡。
等他洗好澡出来时,他妈已经回房了,只有他爸摘了眼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茶几上仍摆着不久前被他写写画画的本子。
周小凡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又向他爸走过去,想了想还是问道:“爸,咱家没什么事吧?”
他爸的视线从电视转到他的身上来,定定地看着这个儿子一会儿,才回:“我和你妈商量着过段时间把你奶奶送到疗养院去。”
“啊?”周小凡呆了呆。没一会儿便耷拉下头,看着还沾着水的两只脚,有些不知所措,却仍不死心地问道,“为什么啊?”
“她现在这个情况,基本上是被医宣告死刑了。老住在医院也不是办法,带回家,”他爸说着顿了顿,“也没人照顾她。正好年前有个同事跟我介绍了家疗养院,那儿有护工,也有医,费用算下来要比住院划算得多。”
“奶奶她……”周小凡的声音染上鼻音。
他爸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其实周小凡他奶奶住院住了那么久,大家心里都有些数了。可内心深处意识到这一点是一回事,现实真的摆在了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周小凡他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哪怕他和他爸妈三个人都在工作,但供起周小凡他奶奶在医院的开销还是有些吃力的——他奶奶退休前既不是什么干部又不是什么国企的老员工,退休工资少得可怜。再加上她平时总把钱拿去上供给菩萨和本地的神仙,银行折子上根本没有几个钱。所有的开销都得由周小凡他爸这个独子出。
周小凡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爸又继续道:“早点睡吧,儿子。我们已经尽我们的所能了。”
周小凡头发也没吹干就躺回到自己的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思绪一片芜杂。
有那么一刻他后悔起自己想都不想就转了三千块钱给庄良。他们家还在为奶奶住院的开销费神,可他呢,却把那么一笔钱借给了一个刚出来还不知道靠什么为的老同学。
又有那么一刻他幻想着奶奶躺在病床时的感受,是毫无知觉还是在硬地熬痛。如果她是在熬痛,岂不是不如死,那之前他们要抢救她的决定,又究竟是对还是错。
一道清泪顺着周小凡的太阳穴流下,沁入进纯棉的枕头套里。
他忽然很想盛霆远。
很想、很想。
他想念对方有力的怀抱,好像真能给他提供一个温暖的港湾似的,让他可以短暂忘记活里的其他烦恼。即便清楚对方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想要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心理慰藉。
可是盛霆远不在A市,也迟迟没有给周小凡发信息。
周小凡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他身处大洋的这头还是彼岸。
泪痕逐渐干涸,周小凡再也忍不住翻身拿起自己的手机,翻找出和盛霆远的对话,点开来,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一会儿,打出“在干嘛”三个字后,便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发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