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熏香似乎愈发浓郁了,缠绕在梁柱间,与众多修士、官员身上散发的淡淡灵机、脂粉气,以及冬日裘皮带来的暖意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微醺又略感窒息的氛围。安在渊端坐案后,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面孔,心却如古井,映照着这浮世绘般的喧嚣与虚假。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身着素灰色制服、腰间佩有标识其“宫内服务司”雇员身份铭牌的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来到安弘义席前,躬身低语了几句。安弘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微微颔首。
他侧过身,对安在渊温言道:“在渊,陛下念及你此前在潜龙渊的‘救驾’之功,欲在偏殿单独召见,以示褒奖。这是殊荣,亦是机会,去吧,谨记分寸。”
安在渊心下明了,这“殊荣”与“机会”,既是安弘义所期盼的与皇帝搭线的契机,也是周天璇主动抛出的一根橄榄枝。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对安弘义和白灵玲、苏未央略一示意,便随着那名雇员离开了喧闹的大殿。
穿过几道回廊,环境骤然清静下来。雪后的寒意重新变得清晰,脚下的靴子踏在清扫过的石板上,发出轻微而孤独的回响。引路的雇员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显是受过严格训练。最终,他们在一处规模稍小、但陈设更为雅致的偏殿前停下。
“安公子,请,陛下己在殿内等候。”雇员侧身推开殿门,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安在渊迈步而入,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殿内燃着淡淡的银霜炭,温暖如春,却并不闷热。陈设简洁而考究,多宝格上摆放着一些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瓷器、玉器,而非奢华的金银器皿,透出一种内敛的品位。周天璇并未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站在一扇敞开的支摘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覆雪的青松。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今日的她,未着繁复的龙袍衮冕,只穿了一身玄色为底、以金线隐隐绣着云纹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比之上次在玉剑派狩猎时所见的戎装,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属于年轻女子的清丽,但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或者说被位置塑造出的刚健与果决,却并未减少。
她看着安在渊,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容,不再是那种完美无瑕的帝王仪态,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安公子,又见面了。这宫里规矩多,气闷得很,不如上次在山野间自在吧?”
这一声“安公子”,刻意避开了朝廷与宗门间的正式称谓,瞬间拉近了距离,试图唤起玉剑派那次短暂却印象深刻的对话。
安在渊躬身行礼:“陛下召见,是在下的荣幸。宫中气象万千,自有其庄严之处。”
周天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走到殿中的一张紫檀木圆桌旁坐下,桌上己备好了清茶两盏。“坐吧,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泥那些虚礼。就当是…故人闲聊。”她亲自执壶,为安在渊斟了一杯茶,动作自然流畅,并无一般帝王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安在渊依言落座,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茶香清冽,是上好的云雾灵茶。他注意到,周天璇虽然努力维持着轻松的姿态,但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一抹难以化开的疲惫,以及一丝被理智强行压抑着的、不甘沉寂的火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显露出内心的并不平静。
“安公子在龙兴城这些时日,可还习惯?百业城与龙兴城,风貌迥异,想必各有千秋。”周天璇开口,话题果然如安弘义所料,并未涉及任何朝政敏感之处,只从风土人情切入。
“龙兴城乃帝国中枢,气象博大,规矩井然,令人心生敬畏。百业城则更显生机勃勃,百工竞逐,烟火气更浓些。”安在渊回答得中规中矩,心思却飞速流转。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位年轻的皇帝,与她那早己放下一切、只求逍遥度日的前任安轩然截然不同。她坐在这张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权力的龙椅上,内心却并非一潭死水。她想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在这巨大的体制机器上,留下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刻痕。
然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安在渊脑海中闪过前任皇帝赵广的下场——试图引入外力打破平衡,最终身败名裂,黯然退场。周天璇此刻的试探,是找到了新的方向,还是仅仅是不甘心的又一次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