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清辉如水,温柔漫过整座京城。
镇国公府的海棠别院浸在一片融融朝光里,院中的海棠花开得簌簌盈盈,微风拂过,落英纷飞,铺了一地浅浅粉白。晨起的薄雾尚未散尽,笼着庭院草木,添了几分朦胧温柔的诗意。
沈清婉静坐妆台前,指尖轻轻捏着那支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海棠簪。
玉质细腻微凉,触手生润,是萧景珩清晨遣人送来的心意。
昨夜一整夜,她睡得浅,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桃花林中那人深情告白的模样,都是他低头温柔唤她清婉的低哑嗓音,都是他不顾一切将她护在怀中的滚烫暖意。
天未亮时,她便已然清醒。
心底盛满了少女心悦一人的清甜欢喜,可这份欢喜深处,却悄悄藏着一层无人知晓的怯懦与不安,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尖,剪不断,解不开。
她轻轻将白玉簪置于妆台锦垫之上,抬眸望向菱花镜。
镜中少女眉眼温婉清丽,肤色莹白如玉,眉眼间带着未脱的温柔青涩,沉静、雅致、干净,是京中人人称赞的名门闺秀。
可唯有沈清婉自己知晓,这份看似从容端庄的背后,藏着怎样卑微又忐忑的心事。
她心悦萧景珩。
从暮春初见,柳絮沾睫的那一眼,情根便已深种。
历经御花园惊魂一瞬,桃花林深情告白,再到昨日她终于鼓起毕生勇气,以一句“倾心以报”回应他所有偏爱,这份情意,早已根深蒂固,刻入骨髓。
可爱意越深,心底的惶恐,便越重一分。
萧景珩是谁?
他是大启王朝最矜贵无双的景王,是圣上最倚重的嫡子,少年戍边,定北疆、安社稷,凭一己之力稳固大启半壁山河。他手握重权,圣宠滔天,朝堂之上百官敬畏,朝野之内无人敢攀附半分。
他是立于山河之巅、风月之上的人,是九天之上不可及的皓月珩玉。
而她沈清婉,不过是镇国公府一名寻常嫡女。
沈家世代忠良,手握兵权,看似荣光赫赫,可终究只是臣子世家。君臣殊途,云泥之别,从一开始,便是亘古不变的鸿沟。
世人皆言,景王清冷寡情,心无风月,可一旦动情,便是极致深情、极致偏爱。
她何其有幸,能得他一眼倾心,得他万般宠溺,得他明目张胆的独一份温柔。
可这份极致的偏爱,太过珍贵,太过盛大,盛大到让她时时惶恐,时时自卑。
她配得上吗?
她常常在无人的深夜,悄悄问自己。
论身份,他是天胄亲王,她是世家臣女,尊卑有别,门第悬殊,是世俗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
论才情,她不过是熟读诗书、略通琴画,寻常闺秀之资,守着一方小小别院安稳度日,从未见过朝堂风雨,不懂权谋城府,更配不上他并肩山河、俯瞰天下的格局。
论心性,他杀伐果断,沉稳隐忍,历经沙场生死、朝堂诡谲,心智坚如磐石。而她软弱怯懦,恪守礼教,畏流言、畏世俗、畏人言,连表露心意,都需鼓足万般勇气。
这般天差地别的两人,一时心动容易,一世相守太难。
昨日沉溺在他滚烫的温柔告白里,满心都是双向奔赴的欢喜,可一夜沉淀,理智回笼,所有潜藏的担忧、自卑、忐忑,尽数翻涌而出,密密麻麻缠满心头。
她怕,怕这份偏爱只是一时新鲜。
帝王天家,最是无情。一时兴起的温柔,转瞬便可抛掷脑后。他今日待她万般珍重,明日若是倦了、厌了,她这份倾尽真心的爱慕,便会沦为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怕,怕世俗礼法、朝野流言。
若是世人知晓,清冷绝情的景王倾心一介世家闺秀,必然非议四起。人人都会说她攀附权贵、痴心妄想,说她德不配位、妄图高攀天胄。她不怕自己受辱,却怕这些流言蜚语,会污了他的清名,会成为他前路的阻碍。
她更怕,怕自己太过平凡,太过渺小,撑不起他的偏爱,配不上他的深情。
他这般璀璨夺目、风华绝代的人物,本该匹配世间最顶级的荣光、最绝代的佳人,而非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怯懦拘谨的寻常闺秀。
一念及此,沈清婉心口微微发涩,眼底刚刚盛满的温柔欢喜,一点点淡去,染上一层浅浅的落寞与怅然。
指尖轻轻抚过白玉海棠簪雕琢细腻的花瓣,玉色纯净无瑕,一如萧景珩干净赤诚、毫无杂质的真心。
他待她那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