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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雨夜替嫁来(第1页)

梨花开到最盛的时候,云梨坐进了谢家的喜轿。

雨从傍晚落起,细密如织,打在轿帘上,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旧绸。她膝上放着一方红盖头,盖头边沿绣了并蒂莲,针脚却不是她的。

谢家原该出嫁的是二小姐谢晚宜,今日临上轿前忽然称病,谢老夫人便命人把云梨从后罩房唤出来,给她换了嫁衣。

云梨没有哭。她在铜镜前看见自己的脸,被脂粉遮得苍白,眉心一点胭脂红得发冷。她问了一句:“若我不去呢?”

谢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也不抬:“你娘留下的那只匣子,还在谢家库里。”

这一句话,比满院仆妇的手都重。

云梨便自己伸手系上了腰间玉佩。那玉佩不是嫁妆,是她母亲旧物里唯一被允准随身带着的东西,白玉中有一缕淡淡梨花纹,贴在掌心时微凉。

她知道替嫁不是路,是坑,可她也知道,母亲死后留在谢家的东西,一件件被锁走,她若再不走近那些门,连问的资格也没有。

轿子过了三条街,雨势忽急。沈家老宅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火被雨打得摇晃,照见门楣上斑驳的金漆。梨花树种在影壁旁,风一过,白瓣落了满阶,沾着泥水,像旧雪。

迎亲的人少得可怜。没有吹打,没有笑语,只有门房撑伞来掀轿帘,低声说:“少爷身子不好,夫人吩咐,一切从简。”

云梨弯腰出轿,鞋尖刚落地,便听见廊下有人轻咳。

那人穿月白长衫,外披一件深青鹤氅,身形清瘦,站在灯影尽头。雨雾隔着院子,他的眉眼显得格外冷,唇色淡得近乎病态,指间握着一方帕子,咳声压在喉间,仍压不住胸口起伏。

门房忙道:“少爷,风大。”

沈砚初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落在云梨身上,先看嫁衣,再看她垂在袖边的手,最后停在她没有盖上的红盖头上。

“谢晚宜呢?”他问。

声音不高,却让廊下几名婆子同时低了头。

云梨抬眼:“她病了。”

“所以谢家送你来?”

“是。”

沈砚初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雨水划过冷瓷,转瞬不见。“你叫什么?”

“云梨。”

“姓云,不姓谢。”

她把盖头攥紧,指节被红绸勒出白痕:“我自幼在谢家长大。”

“长大不等于可以替人拜堂。”沈砚初向前走了两步,旁边小厮急忙扶住,他却拂开那只手。雨飘进廊下,湿了他的衣摆,他看着满堂宾客,声音清清楚楚,“沈家与谢家的亲事,订的是谢二小姐。

今日进门的人既不是她,这门亲事便不算。”

堂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

云梨站在雨水与灯影交界处,忽然觉得身上那件嫁衣重得出奇。喜娘手里的红绸垂下来,像被割断的绳。有人轻轻吸气,有人把茶盏放歪,瓷盖碰出一声脆响。

沈夫人坐在高堂上,脸色沉了沉,却没有立刻斥责儿子。她鬓边珠翠一动,目光像针,先刺向云梨,又掠过沈砚初苍白的脸。

“砚初,”她慢声道,“今日满城都知道沈谢两家结亲。你身子弱,不可任性。”

“母亲若要面子,可留她在客房。”沈砚初又咳了两声,帕子掩住唇角,“拜堂不必。”

云梨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挨着一下。她没有跪,也没有退。她把红盖头折好,递还给喜娘。

喜娘不敢接,手在半空僵着。

云梨便把盖头放在旁边案上,转身向沈夫人行了一礼:“夫人,谢家欺瞒在先,沈少爷不认,我没有怨言。但我既已入沈家门,今晚若被逐出去,明日全城只会说沈家连一个弱女子也容不下。

夫人要保体面,不如先让我住下,待两家把话说清,再定去留。”

这话不软,也不硬,像一枚细针落进绣布。堂中有人抬眼看她,似乎没想到一个替嫁来的孤女敢在此时开口。

沈夫人的佛珠停了一瞬。

沈砚初也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怜惜,只有审量。云梨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看清他袖口绣着极淡的梨枝,针法与她母亲旧帕上的一处收针相似。她心口微微一动,却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你倒会替沈家想。”沈砚初道。

“我替自己想。”云梨答得很快,“雨夜出门,我无处可去。留下来,至少还能等一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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