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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放妻书(第1页)

沈砚初一夜未眠。茶棚里看见的那一幕反复压在眼前,陆怀舟的手、云梨掌心的玉扣、渡口停着的船,都像无声判词。

他原该去问,可想起自己曾怎样疑她母亲,怎样让她在沈家受辱,便连质问的资格也觉得薄。

清晨,账房候在前厅,沈砚庭也来了。云梨带着药方和疑点纸入内,却没看见砚初。她以为他病重,刚要派人去西院,沈夫人身边的嬷嬷便送来一封文书。红封素纸,纸面平整得刺眼。

云梨打开,看见“放妻”二字。笔锋是沈砚初的,清瘦而克制。文中说替嫁非她本愿,沈家旧怨不该束她一生,愿还她自由,嫁妆与母亲遗物皆准她带走。末尾未写爱恨,只盖了沈砚初的私印。

前厅里所有声音都远了。云梨把纸压在掌下,问送信的嬷嬷:“他人在哪里?”嬷嬷垂眼,说少爷病中不便见客,夫人已命人备车,少奶奶今日便可回谢家,或去别处。

沈砚庭在旁轻轻一笑:“三弟倒是慈悲。少奶奶既有渡口故人相候,也不必在沈家再受委屈。”这句话像针,准确扎进昨夜不为人知的地方。云梨抬眼看他,明白渡口之事已被拿来做刀。

她没有解释。若沈砚初信她,一封放妻书不会这样送来;若他不信,她解释给满堂人听,也只会被磨成笑柄。她把文书折好,放进袖中,转身往西院去。

西院门却被守住。小厮说少爷吩咐不见。云梨站在门外,看见窗影里有一截青玉扇柄,却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敲了三下门,每一下都很轻。

“沈砚初,”她隔门说,“你若要还我自由,该亲口对我说。你若只是怕我被沈家拖累,也该让我知道。你若因渡口疑我,更该问我。”屋内一阵压抑咳声响起,又被人强行按下。

门没有开。砚初坐在屏风后,手帕里满是血丝。他听见云梨的每一个字,却只把药盏推远。他以为自己若开门,便会舍不得;若舍不得,她就会继续被沈砚庭和旧债拖进深渊。

沈夫人进来时,他已把另一份文书交给管事,愿把西院几处私产转给云梨。沈夫人冷冷看着他,说他为一个谢家女乱了分寸。砚初抬头,眼底疲惫却清明:“她不是谢家的债。母亲的事,我会查。

她的路,不该被我锁住。”

门外的云梨听不见这句。她等到日影移过台阶,终于收回手。掌心被门环硌出红印,她用帕子包住,像包住一处不肯示人的伤。

她回房收拾东西,没有带沈家给的首饰,只取走母亲旧匣、梨花银簪、半枚玉扣、旧药方和空信套。丫鬟春桃哭着要跟,她摇头,说沈家眼下风浪大,谁跟她走都会被牵连。

她给春桃留下一支素簪,让她日后若受欺,拿去换路费。

临出门前,白姑姑追到影壁下,将断钥匙塞进她手里。老人说旧库房还有暗格,只要真钥匙找到,便还有证据。云梨握住她的手,郑重说:“我会回来,不是做沈家的少奶奶,是替我母亲取回话。”

马车停在侧门。沈砚庭站在廊下,仿佛送一场胜局。他说江南路远,少奶奶好走。云梨停步,把偷账那页誊本当众交给老账房保管,又请门房记下自己带走的每一件物品。

“今日我离开沈家,不带你们一文账。”她看着众人,“若明日还有人说我偷,便请拿出实物,不要拿舌头做账。”门房被她逼得写下清单,盖了门印。沈砚庭脸上的笑意终于薄了。

车帘落下时,云梨没有回头。沈砚初扶着窗棂站在暗处,看见马车碾过梨花,往江边去。他以为自己放走了她,便能护她周全,却不知道那张薄纸落在云梨心里,只成了另一种被舍弃的证据。

放妻书的纸背有淡淡药渍,像砚初写到一半时咳过血。云梨看见了,心里不是不疼,可她更清楚,疼不能抵消他没有开门。她把纸背摊给白姑姑看,请她记下文书送达的时辰。

收拾行李时,云梨把沈家给新妇的金钗一件件登记退回,只留下入门前母亲替她缝过的旧荷包。她要走得干净,不给沈砚庭留下半句可咬的闲话,也不给自己留贪恋富贵的疑影。

车到侧门时,春桃追出来塞给她一包干点心,说西院厨房今日没人敢送热饭。云梨收下,又把一枚小银角放回春桃掌中。她离开不是断恩,能护住的人,她仍要护一程。

砚初写放妻书前,曾把账册疑点放进另一只匣子,交代随从若他病倒,仍要送到周老先生处。他以为这样便算护她,却忘了云梨最怕的不是没人替她安排后路,而是再一次被排除在真相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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