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隋在曼哈顿住了好几年,却没来过这老中国城几次。此地又称“华埠”,古旧的红砖墙楼房鳞次栉比,时间仿佛被困在这老旧楼房间的街道转不出去,行走其间,恍如穿越时空,回到几十年前的过去。
货车缓慢驶进逼仄的街道,七弯八绕,终于停在一间狭小的门脸前。莫太太的“祖宅”,实际上是一间中药铺子,如今早已不对外营业,门头橱窗却保留了从前的样子,头顶白色招牌上殷红字书“回春堂”。
他从莫太太给的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打开生锈的栅栏门,又换另一把,打开里头的玻璃门,进到铺子当中。
清苦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各色药材,据莫太太所说,这里虽不开门营业,仍做仓库使用,时不时有人找她买中成药,她还会来此处发货。如今她去了欧洲,这活儿就落到了江隋手上。
司机大叔帮他一起把大包小包搬进铺子,便匆匆走了。江隋照着莫太太写了满满一大页A4纸的指示,终于摸到了电闸、水闸和暖气阀门。
铺子二楼是个两室一厅的居住空间,尽管老旧,却意外地很干净,全套传统中式红木家具,案上、几上都仔细铺着古朴的印花桌布,厨房里餐具也齐全,灶上一柄铸铁锅乌黑锃亮。
他松了口气,这里比想象中好太多了。来之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忍辱负重的准备,如今看来,是自己格局小了。
恰好此时,莫太太来了电话,她吃了中药一般元气十足的声音穿透空气,振入耳膜:“Emoryboy,怎么样,入住顺利么?”
“嗯,一切顺利,谢谢您,莫太太。”
“谢就不必了,下回发货的时候,还得指望你。只有一件,可别把我爷爷留下的房子也给淹了。”
江隋局促地干笑了两声:“呵呵,您放心,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你是个谨慎的孩子,只是啊,别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把你的名声都搞坏了。”
“嗯,以后不会了……”
“啊,对了!”莫太太骤然扬高声调,“地下库房的钥匙,你记得是哪一把吧?”
“记得。”
“那里有时候会进浣熊,要是有浣熊,记得把它们打出去,这些家伙,总乱翻东西。”
“呃……好。”江隋此生还未打过浣熊,但他在脑内预演了一遍实操过程,觉得也不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挂了莫太太的电话,尤达贴心地开口了:“Emory,浣熊是携带多种病菌的野生动物,不建议亲自上手驱赶,要我帮你查询这个区域的Pesttrol(虫害防治所)电话吗?”
“不用。”江隋不以为意地走到一边,开始从纸箱往外拆东西。
然而尤达似乎有它自己的想法,过了一会儿,它又说:“那……要我帮你查一下附近的农具店吗?如果要打浣熊的话,你可能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
江隋轻笑:“不用,浣熊不是傻子,等不到我打,自己就跑了。”
“Emory,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浣熊这种动物的攻击性……”
“别担心啦,尤达。”江隋打断他固执的助理,“现在环境污染这么严重,不会有浣熊的。”
然而,江隋这话到底说早了。
刚搬到下城的一周,一切相安无事。但从第二周开始,半夜惊醒时,总觉得这座房子底下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江隋不会听错,他神经比普通人敏感,理智比一般人在线。更何况,那个周三的凌晨,当他摸到眼镜戴上时,尤达也佐证了他的想法:“你也听到了是吗?我做了声纹分析,地下室可能有浣熊之类的小动物出没。”
“好吧……”犹豫再三,他还是披上卫衣外套下了楼。
一层的铺子伸手不见五指,偶尔街上掠过的车灯透过栅栏门的缝隙,碎成片片光点,照见货架上摆放的瓶瓶罐罐,其中一些浸泡着不具名的物体,说不上是药材还是别的什么,在墙上走马灯似地投影出诡异的形状。
换了别人见此情景,或许会被这中式恐怖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江隋不是别人。
自他记事起,就理解不了别的小孩为什么会害怕“鬼”这种无中生有的概念。
他瞟过铺子里明灭的光影,面无波澜,提着手电筒转过衔接铺子和后间的门厅,继续往木制楼梯下面走。
地下仓库的落着一把巨大的挂锁,江隋掏出那串钥匙,找出对应的那一把,打开挂锁。
“咔嚓”,那锁也不知是否太久未曾开启,先是倔强地卡了两秒,而后骤然崩开,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
江隋拔下锁,正要推门,尤达发话了:“你确定不拿样工具吗?打浣熊?”
江隋挑了挑眉,手电在四周照了一圈,从墙边捡了一把扫帚,说:“这样行了吗?”
尤达:“如果你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的话,也不是不行。”
尽管知道它话中的无奈和嘲讽不过都只是语言模型的自然推演,区区科技令它趋近人类的小把戏……但江隋还是免不了觉得,这家伙有点欠揍。
“呵……”
尤达:“Emory,你看起来有些烦躁,是怕里头真的有浣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