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这件事对江隋来说,从来就是一件毫无挑战的事。反倒是普通人觉得易如反掌的事——例如交朋友——对他来说难于登天。
那天夜里,姜元炳没再来找江隋的麻烦,他只背了几遍就记住了那七八副药方,尽管完全不理解那些方子是用来治什么病症的,却也死记硬背了下来。后来,他干脆躺到床上睡了,既来之则安之,也许明天姓姜的掌柜恢复了理智,发现了自己儿子的尸体,就会明白过来的。
第二天清晨,还不到六点,江隋听见一阵响动,他睁开惺忪睡眼,发现姜元炳已经在房间里,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叠药方,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鸡毛掸。
“药方背出来了吗,就睡?成天除了偷懒你还会干什么?”
江隋无语:“深更半夜都不许人睡觉吗?”
姜元炳将鸡毛掸用力拍在桌上,怒喝:“你也知道深更半夜?平日里通宵达旦在外头鬼混倒不嫌累了?为父让你背几个药方,倒想起睡觉来了?”
“背出来了。”江隋面无表情。
这下姜元炳脸上倒露出一丝惊讶来:“真的?”
“嗯。”
他咳嗽一声,说:“好,那现在,背给我听,‘固元方’。”
江隋当即背了一遍。
姜元炳脸上的诧异更甚:“那……‘清解疏风方’呢?”
他又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这会儿,姜元炳黝黑的脸因兴奋泛红:“那么……‘离心散’呢?”
江隋面无波澜,再次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对应的药材、用量和煎服方法,面面俱到。
“阿随……”姜元炳有些激动,捏着鸡毛掸的指尖震颤,“你……你总算……出息了!”
江隋打了个哈欠:“那我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姜元炳稍稍缓和的面色又一次阴沉起来,他冷哼一声,道:“休息也就罢了,今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休要出去鬼混!”
楼下铺子传来老外的呼唤声,姜掌柜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捏着要药方的手指紧了紧,踱步到门口,“啪”地关上门出去了。江隋又打了个哈欠,回床上睡起回笼觉。
待他再睁开眼,是被楼下轰鸣的警笛声吵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脚还没沾地,房门就被暴力撞开。
一群穿旧式警察制服的人鱼贯而入,其中有鬼佬,也有华裔,个个手上拿着枪,嘴里叫嚣着各种口音的英语:“不许动!”
他下意识举双手过头,脑内快速跑了一遍事态发展的各种可能性:
姜元炳发现了地下室的尸体,以为是自己杀了他儿子,所以报了警。
别人发现了地下室的尸体,认为这间房子里的人是凶手,所以报了警。
姜随是因为在外面惹了官司被追杀,警察上门抓人,把他当成了他。
然而,为首那白人警察开口问出的话,却精准避开了他的所有推测:“姜元炳人在哪里?你爹呢?”
江隋先是一愣,那白人警察暴躁地龇了龇牙,一伸手,老式左轮手枪冰冷的枪口抵上他额头:“说话!aboy!”
江隋咽了口唾沫,努力迫使自己冷静,终于找回声音:“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