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以为昨晚是梦。
窗外的雨停了,天光从灰蓝过渡到一种很薄的、像兑了水的白。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是眼泪干透后留下的盐渍。眼角发涩,鼻腔里堵着什么东西,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四十七分。
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到拖鞋的时候愣了一下。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灰蓝色的布料,棉的,边角有一块洗不掉的颜料渍。我盯着它看了五秒,然后慢慢把它解下来,摊在掌心里。
是那块手帕。
布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是我的血。边缘被整齐地对折过两次,压出几道淡淡的折痕。我把它放在枕边,去洗漱。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苍白、浮肿、眼下青黑。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得眼皮一跳。然后我看见镜子里的人抬起了手。
不是我的那只手。
是镜子里的"他",在我擦脸的时候,把手抬起来,指尖抵在镜面上。我僵住了。水珠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滴,在洗手台边沿积成一小滩。镜子里的谢知意眉眼安静地看着我,嘴角带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你看,不是梦"。
我慢慢抬起自己的手,隔着镜子,指尖对指尖。凉的。镜面上凝了一层水汽,我的指纹印在上面,慢慢模糊开。
"……你要吓死我。"
我对着镜子小声说了一句。镜子里的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去,恢复了正常的镜像。我心跳得很快,但那种快里头不全是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烧了很久的炉子里忽然被人塞了一根新柴,明明灭灭地亮了一下。
我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
教室里的灯亮了两排,暖气烧得不足,靠窗那一片冷得让人缩脖子。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把画板竖起来挡在面前,假装在画什么。其实什么都没画,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指尖在发抖。
昨晚的拥抱还在皮肤上留着余温。
他身上的松节油气,他掌心的茧,他拍我后背时那一下一下的节奏。我活了十七年,从来不知道被抱住可以这么轻。我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圈淡淡的压痕——手帕缠了不知道多久留下来的,浅红色的一道,像被什么温柔地勒了一下。
"谢知意。"
班主任在讲台上点我的名。我猛地抬头,画板差点倒下去。"啊?"
"今天美术班加练,下午第三节课后去画室,王老师说想看你上周的色彩作业。"
"……好。"
我低下头。上周的色彩作业,我画了三天,最后撕了。王老师要的是那张静物写生,苹果和陶罐,我画到第二天的时候觉得光源错了,第三天中午全部刮掉,只剩一堆灰不灰褐不褐的底色。没有东西可以交。
中午我没去食堂。
美术班的小画室在综合楼四楼,比主教学楼那间更大一些,朝北的窗户,光线稳定。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是空的。画架整整齐齐码在靠墙的架子上,窗户旁边的矮桌上摊着几张半成品,大概是高三学姐留下的。空气里浮着松节油和丙烯混杂的气味,微甜,带一点点刺鼻。
我走到自己那架画板前面。上周那张静物还在上面,被我铲掉大半之后只剩一片脏兮兮的底色,苹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褪色的伤口。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想把它揭下来撕掉。
"别撕。"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他就站在那里,靠在窗台边,一手插在口袋里。灰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比昨晚看起来整齐一些,像是自己打理过。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没上完色的素描稿,线条干净,留白恰当。
"你怎么……"我咽了一下,声音有点哑,"白天也能出现?"
"不知道。"他走过来,步子很轻,旧地板几乎没有响声,"昨晚是雨,今天是阴天。大概要特定的天气。"
他在我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张被铲烂的画。"你在画什么。"
"苹果。陶罐。"我别开视线,"已经废了。"
他没接这句。他伸手从桌上拿了一支干净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弯下腰,在那张脏兮兮的底色上用很轻的线条勾了两下。我忍不住看过去。就两笔——他用铅笔尖在原本苹果的位置画了一道弧线,又在陶罐的瓶颈处补了一根短直线。整张画忽然有了骨头。
"光源不是错了。"他直起身,把铅笔放回桌面,"是你画的时候一直在犹豫。苹果的暗部你改了四遍,每次都不一样。"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是四遍。"
他看了我一眼。"我画过这张。一模一样的静物,一模一样的苹果和陶罐。我画了三张,撕了两张,第三张勉强交了,王老师给了六十五。"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把那张画贴在墙上,每天看它十分钟。看了半个月,终于看明白自己错在哪。"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点了点纸上他刚勾的那条弧线,"你犹豫的不是光线,是你觉得自己画不出来。这种自我暗示比技术问题要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他,但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我低下头,盯着纸上那两道新加的线条看。和旁边的脏底色放在一起,那两笔干净得有点突兀,像灰色废墟里忽然长出来的植物。
他没再说话。他走到窗户那边站着,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灰白的天。侧面轮廓投在灰蒙蒙的玻璃上,清晰得近乎锋利。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原来我长大之后,侧脸可以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