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零度小说网>人很难拥有青春和青春的感觉 > 次日(第1页)

次日(第1页)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铺满整张床。

六月二日的早晨,杭州入夏了。热烘烘的、干燥的、带着蝉鸣前奏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卧室照得亮堂堂的。我睁开眼。枕边是空的。被褥上有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是他昨晚躺过的地方。我伸手摸过去。床单是凉的。那一小片凹陷的布料上没有残留任何温度,像一个被取走模子之后剩下的空壳。我的手停在那片凹陷上面,按了按。布料软软地陷下去,又弹回来。

我坐起来。阳光照在我赤裸的胸口上,有一点昨晚留下的红痕还浅浅地印在锁骨下方,像一枚快要褪色的印章。我低头看着那片红痕,指尖碰上去。

微微发疼。是疼的。

他昨晚在这里咬过,齿痕的边缘现在变成了淡红色的印记,像画纸上被橡皮擦过之后留下的半道铅笔线。枕头上有一根头发。深褐色的,比我的长一大截,发尾微微卷曲。我捻起那根头发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根头发,两寸长,在阳光下发着细碎的浅褐色光。

我握着那根头发下了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的。卧室门开着,客厅的光从门外涌进来。我走出去。客厅也是空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尘埃。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的字迹。比昨天更淡了,像铅笔芯被磨到最后一截时画出来的线条,颜色浅得近乎银灰色。

"早。水是早上倒的,可以喝。冰箱里有粥。我热过了,你起来吃。"

我拿起纸条。指尖捏着纸面的时候,他的字迹在阳光里微微发着光——极淡的、正在消退的铅笔痕。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轻,像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末笔。"不在了。变成光了。但今天的阳光是我。"

我握着纸条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地板。六月的早晨亮得晃眼。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湿的空气里盐画慢慢融化。最后一行字里的"光"字先消失了。然后"是我"两个字也跟着淡下去。整张纸条变成一片空白的纸。我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一块灰蓝色的手帕、一只二十块纸币折的纸鹤、一颗画了笑脸的石头、一颗橘子糖、一个黑色发夹、一叠画着他左手透光进度的小便签、还有一本画了七年的深灰色画册。我关上抽屉。走回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条。他的字迹。"粥。喝之前搅一下。底下有红枣。"

我旋开保温杯盖子。白粥的热气涌上来,带着米粒炖开花的甜香。我喝了一口。温的。底下确实有一颗红枣,被泡得软软的,甜味已经渗进了粥里。我站在厨房里把那杯粥慢慢地喝完了。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像在数着什么。喝完粥我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出门之前路过玄关的穿衣镜,我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十七岁的谢知意,细框眼镜,短头发,眉尾有一颗痣。但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一点青,嘴唇比平时红一些,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我抬手摸了摸那颗痣。温的。他自己的体温。

我到画室的时候门开着。闻妙坐在窗台上,程沛游站在画架前面低头看着什么。我走进门的瞬间他们两个同时抬起头来看我。闻妙张嘴说了句"生日快乐迟了两天",但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她看着我的脸,目光从我眼眶下面那点青色滑到我锁骨上方从领口露出来的一小片红痕。她的嘴张着没合上。

程沛游的目光更安静。他看了我三秒,然后他转过身,从画架上拿起一张画纸递给我。"这个。今早有人送来的。"

我接过来。是那张我画他的侧脸。铅笔画的,二十七岁的谢知意坐在窗台前的光里。但纸面上多了一些东西——在画中人的唇角处,有人用极淡的铅笔加了一笔。一笔,像一个已经完成的笑的最后一点补充。画中人原本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因为这一笔而变得完整了。真的在笑了。

我握着那张画站在画室中央。闻妙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的脸,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谢知意。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

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再追问。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我手心里。"给你。上次你说喜欢吃这个。"我握着那颗糖。温的,她口袋里焐热的。程沛游站在画架旁边,推了一下眼镜。他的目光从那张画上移到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画架上有支削好的铅笔。你的。"

我转头看画架。笔盒里确实有一支削好的HB铅笔,笔尖的坡度削得正好,是我习惯的那个角度——先用美工刀削掉一圈木头,再换小刀片在铅芯尖端刮三下。我握着那支铅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被握过的温度。我坐下来。画纸铺在面前,阳光从北窗照进来,把纸面照得白晃晃的。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窗台上那个白色小碟子还在。碟子里放着两颗新橘子糖,玻璃纸在光里亮晶晶的。风吹进来,把画纸边缘吹得微微翘起。我落笔。铅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被一笔一笔地重新画出来。

阳光从北窗照进来,铺满了整个画室。闻妙坐在窗台另一边哼着一首很慢的歌,程沛游站在书架前面翻一本画论。窗外的梧桐叶在六月的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嫩绿变成深绿,边缘被阳光镶成金色的。我低着头在纸上画一道弧线。从他眉尾那颗痣的位置开始,沿着他眉骨的弧度慢慢延伸。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落在我的手指上,暖的。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我继续画。

没什么大不了。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