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侯府上空的雪终于化了干净,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水,像谁在没完没了地拨弄更漏。
夫人论功行赏那日,谢珩站在屏风后,看着青梧跪在正厅的青砖地上。她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垂着眼,背脊挺直得像一株小青竹。
"青梧。"夫人的声音从紫檀椅上传下来,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一府主母特有的分寸,"时疫之中,你有功。额外赏妆花缎一匹,银十两。"
孙嬷嬷捧着托盘上前。那匹缎子是藕荷色的,上头织着折枝海棠,在正月惨淡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十两银子一起堆在缎子旁边。
青梧叩首,额头触地:"奴婢谢夫人恩典。"
谢珩注意到,夫人多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几分意外,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是个沉稳孩子。"夫人开口,语气不轻不重。"资历尚浅,倒比些老人还懂事。赏了东西,好生当差。去吧。"
青梧起身,双手接过托盘,退到一旁。谢珩看见她低头看了看那匹缎子,手指在缎面上轻轻抚过,那动作不像在欣赏,像在盘算。后来他听令仪说,那匹缎子,青梧让墨云裁了,给听雨轩四个丫鬟各做了一件春衫。她自己分得最少,只够做两只袖子,便拼着去年的旧料子,凑成一件半新不旧的比甲。
"她真心好。”令仪当时咬着桂花糖,含含糊糊地说。
病愈后的半月,谢珩发现自己得了个毛病。
他在人群中总会多停半息。
国子监下学回府,穿过垂花门,远远看见一队丫鬟捧着针线篮子走过,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那个走在最后、低着头的是不是她?不是,身量不对。
他自己给这种行为找了个理由:于我有恩,多留意些,是礼数。
这理由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了。
那日他去听雨轩考校令仪的功课。
那是个晴好的午后,院里的老梅开了第一茬花,疏疏落落的几朵,缀在枯枝上,像谁随手点了几笔朱砂。令仪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经》,背得磕磕巴巴。案头上还摊着半卷《列女传》,是夫人前日刚命人送来的。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令仪卡了壳,眼珠子乱转,"后面是什么来着?"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谢珩淡淡接了一句,准备给她好好讲讲这诗的含义。
令仪忽然跳起来:"哥哥,我内急!你先坐着,我……我马上回来!"
"站住——"
令仪已经提着裙子跑了,桃红小袄像一片云,转眼飘进了耳房。谢珩皱眉,正要唤墨云来,却见月洞门下走进来一个人。
青梧端着茶盘,垂着眼,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她资历尚浅,在侯府的丫鬟中还算新人,可举手投足间已有了老练的从容。她今日换了那件拼着藕荷色袖子的新比甲,头发仍用那根旧银簪子固定,簪头的梅花被日头一照,亮得刺眼。她走到廊下,屈膝,将茶盘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
谢珩的目光落在那茶盘上。
茶盏是白瓷的,里头的茶汤清碧,浮着两片新茶,恰到好处地停在盏沿三分处,既不会晃出来,又便于入口。茶盏旁并排放着两只碟子: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一碟松子糖。松子糖摆在左侧,糕摆在右侧。
谢珩想起,令仪是左撇子。她惯用左手,所以松子糖摆在左边,她伸手就能拿到,不必绕过茶盏。
青梧摆完茶,退后半步,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谢珩抬眼看她。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三寸的青砖上,姿态恭顺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瓷偶。
他开口:"时疫之事,辛苦你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说得有点亲近了,不像兄长对妹妹院里资历尚浅的丫鬟该说的话。
青梧垂着眼,声音隔着一层恭顺的纱,平平稳稳地传过来:"奴婢分内。爷客气了。"
谢珩捏着玉佩的手指紧了紧。他以为在病中那三日夜,她坐在他床边喂药、换帕、甚至被他攥着袖口也不惊不避,他们之间……至少算得上有几分相熟。他以为她退下时,会抬眼看他一下,会多说一句"爷保重"
可她只是垂着眼,说完那八个字,便退后半步,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