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漫过整栋教学楼,喧闹从教室里面涌出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或者趴在课桌上补觉,走廊里满是脚步声与说笑的杂音。
则晰没有动。
他坐在座位上,手肘抵着桌面,掌心托着一侧脸颊,视线空洞地落在课本的字里行间。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冷白的下颌线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周遭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地飘过来,抓不住。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无数零碎的画面、没头没尾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涌拉扯,把他困在一片混沌里。
他试过景川教他的办法,试着把注意力放在指尖触碰纸张的粗糙触感上。可没坚持几秒,思绪再次滑走。
刘欣拎着饭盒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的桌沿:“不去吃饭?我帮你带个面包?”
则晰缓慢眨了眨眼,回过神,轻轻摇头:“不用,我去天台待一会儿。”
“顶楼啊?小心被巡逻的教导主任抓到。”刘欣皱了皱眉,又放松下来,“不过那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你别待太久。”
“嗯。”
则晰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从桌肚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揣进兜里,安静地走出教室。他避开人流,沿着侧边老旧的楼梯,一步步往顶楼走。楼梯间没有窗户,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响。
二十五中的顶楼天台,是很少有人踏足的角落。铁门常年虚掩,只有一把生锈的挂扣,轻轻一推就能打开。推开门的瞬间,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冲散楼梯间沉闷的味道。
整片校园的喧嚣一下子被隔在身后。
天台上铺着老旧的水泥地,角落堆着废弃的排水管,几丛顽强的野草从地砖缝隙钻出来,随风轻轻晃动。栏杆是金属材质,长年日晒雨淋,表面带着斑驳锈迹。
则晰走到栏杆边,单手撑着冰凉的金属,微微俯身,望向下方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冠。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额前的碎发被吹得落在眼睫上。
他安静站着,任由风裹住自己。脑子里纷乱的念头依旧在盘旋,只是在这片空旷里,那些拉扯感稍微减轻了一点。他很少和别人说起这种感受。在所有人眼里,他是那个打架厉害、天不怕地不怕的则晰,是年级倒数、桀骜散漫的校霸。没有人知道,很多时候,他连稳住自己的思绪都觉得费力。
楼下的食堂方向飘来隐约的喧闹声,很远,很轻。
天台铁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则晰身体微僵,下意识转头,以为是巡逻的老师。
逆光里站着景川。
少年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校服穿得整齐,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本来打算来顶楼安静看会儿书,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则晰。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短暂停顿。
“你怎么上来了。”则晰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轻,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的询问。
景川抬手轻轻带上门,隔绝楼梯间的声响,缓步走过来,停在离则晰半步远的位置,同样望向楼下的树冠:“教室里午休太吵,来这里看书。”
他把手里的册子放在干净的水泥台面上,没有靠近栏杆,安静站在一旁,没有贸然开口打扰。
天台再次落回安静,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
则晰侧眼瞥他。景川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冷,站在阳光之下,周身依旧带着那种生人勿近的沉静气场。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此刻却一同站在这片无人打扰的顶楼。
“你不怕被主任抓到?”则晰开口。
“午休巡逻一般在一楼到四楼,顶楼很少上来。”景川平静回答,“只要不大声喧哗就没事。”
则晰“哦”了一声,重新转回头看向远处。
“你又走神了?”景川低声问。
没有评判,没有责备,只是简单的一句询问。
则晰指尖无意识摩挲栏杆上粗糙的锈迹,轻轻点头:“嗯。教室里太吵,思绪收不住,上来吹吹风。”
“在这里会好一点?”
“稍微。”则晰顿了顿,继续说,“但是脑子里还是很乱,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我抓不住,也停不下来。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些是回忆,哪些只是凭空想象出来的画面。”
景川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的野草上,耐心等待则晰继续往下说。
“别人都觉得我上课发呆,是不想读书,是懒。”则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意,“老师每次看见我走神,只会批评我态度不端正。刘欣还好,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她也没办法懂这种感觉。”
“不用强求别人懂。”景川的声音清清淡淡,被风送过来,“你不需要向谁证明你不是故意走神。”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则晰心头轻轻一颤。长久以来,他一直被困在别人的眼光里。只要冲突发生,错的是他;只要成绩不好,一定是他不肯用功;只要发呆走神,就是态度散漫。从来很少有人告诉他,不必去证明自己。
则晰靠在栏杆上,微微垂眸。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一副不好惹、强硬的样子,很少展露这种无力。只有在这里,在空旷安静的天台,在景川面前,那层坚硬的外壳,悄悄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