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滤掉了灼人的热度,化成一层柔和的浅金,铺在原木色的桌面上。空气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饮水机偶尔传来的轻微滴水声。
景川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厚厚的竞赛资料,手边放着一本浅色封皮的笔记本。他习惯周末下午来市图书馆自习,这里比家里安静,没有琐碎杂音打断思路。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有条不紊地演算,神情沉静,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很难打扰到他。
图书馆的人不算多,零散分布在偌大阅览区的各个角落,大家都自觉压低动静。有人埋着头刷题,有人慢慢翻阅小说,偶尔有人起身,脚步放得很轻。
则晰走进阅览室的时候,脚步放得极缓。
他原本待在家里。一整个上午,脑子里的念头都汹涌翻涌,一段段零碎画面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来回循环,怎么都停不下。坐在书桌前,盯着摊开的练习册,文字在眼前不断晃动,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房间里明明安安静静,可他内心嘈杂得像挤满了无数说话的人。
长久的拉扯耗尽精力,闷得喘不过气。他不想一直困在房间里和纷乱的思绪对抗,索性拿上一本练习册,独自出门,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
推开阅览室大门,清凉安静的空气包裹住他。喧嚣被厚重的大门隔绝在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则晰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桌,视线不经意间定格在靠窗的那个身影上。
是景川。
少年端正坐着,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低头专注书写,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口进来的人。
则晰脚步顿在原地,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他没有提前约景川,只是偶然遇见。心底一瞬间冒出许多念头:要不要避开?会不会打扰对方自习?景川会不会觉得意外,甚至不希望被打扰?
念头此起彼伏,在脑海里拉扯。他站在入口处愣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攥紧练习册的边缘。
景川像是有所感应,笔尖短暂停下,抬眼朝着门口的方向望过来。目光对上,则晰来不及躲闪。
景川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没有出声,只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空着的座位。无声地邀请。
没有惊讶的追问,没有夸张的神情,平静得仿佛两人约好在这里碰面。
则晰迟疑几秒,慢慢走过去,轻轻把练习册放在桌子另一侧,小心翼翼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滑轨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他立刻停下动作,生怕破坏这片安静。
“你怎么来了。”景川压低声音,气息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家里静不下心,出来走走,就到这里了。”则晰同样放低音量,“会不会打扰你?要是你想一个人,我可以换别的位置。”
“不用。”景川轻轻摇头,“这里空位很多,你坐这里没关系。各自看书就好,不用刻意说话。”
一句话打消了则晰心里的顾虑。不需要勉强聊天,不用强行找话题,两个人可以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事。
则晰轻轻“嗯”了一声,翻开练习册。
阳光落在纸页上,他试着沉下心读题。可没过多久,思绪又开始飘远。脑海里冒出各种各样零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他察觉到走神,停下目光,安静看着这些念头来来去去,按照天台练习的方法,不去强行驱赶。
只是今天杂念格外顽固,反复来回盘旋。一行文字,读了三四遍,依旧抓不住里面的意思。疲惫感慢慢漫上来,他垂下手,笔尖停在纸面,不再勉强自己继续做题。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窗外栽种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层层绿叶在风里缓缓晃动,光斑在树叶之间来回跳跃。
景川一直埋首在自己的习题里,余光留意到对面少年长久没有动笔。他没有立刻开口询问,继续演算手里的题目,等到写完一整道大题,才缓缓停下笔,抬眼看向则晰,小声开口:“很难稳住?”
则晰回过神,转过头,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在家的时候念头就很乱,本想着来安静的地方会好一点,但是还是收不住。”
“安静的环境只是辅助,没办法一下子压住思绪。”景川轻声说道,“不用逼自己今天一定要写完多少题目。在这里,就算只是坐着休息,也算可以。不必把来图书馆,等同于必须学习。”
则晰心里一松。他出门的时候,潜意识里给自己定下目标,希望能静下心写几道题,证明自己可以做到。一旦做不到,心底就生出挫败感。
“我总觉得,出来自习,就必须要写作业。”则晰低声说,“如果坐着发呆,就浪费时间。”
“发呆本身,也是一种休息。”景川平静地解释,“你的大脑一直在持续消耗精力和纷乱的念头拉扯,它也需要休息。不必时时刻刻要求自己产出,要求自己不停做题。”
则晰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练习册空白的题目上。长久以来,他习惯用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一旦没办法专注,就认定自己在浪费时间。
阅览室里依旧安静,偶尔远处传来翻书的沙沙声。两人短暂停下交谈,重新归于沉默。景川继续低头演算,而则晰不再强迫自己啃习题。他合上练习册,放在桌边,手肘搭在桌面上,静静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