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云层薄得像一层半透的纱,阳光滤过玉兰树冠,在泥土小径上铺出斑驳晃动的光影。
距离拓展课开始还有几分钟,四个人依旧错开时间,陆续往后山凉亭走去。
最先抵达的是景川。他手里折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整理着则晰周末在草稿本上记下的旋律框架,把段落划分、声部进出的标记重新誊写整齐。凉亭石桌上落了几片干枯的玉兰花瓣,他伸手轻轻拂开,将乐谱平铺在石面中央,压上两块小小的石子,防止风把纸吹走。
没过多久,林屿抱着浅棕色手鼓缓步走来。他将鼓放在身侧石凳,指尖轻轻摩挲鼓面,安静坐下,目光落在乐谱上,默默扫过标注鼓点的那几行。紧随其后的是刘欣,背着吉他包,走到凉亭立柱旁,慢慢拉开拉链,取出吉他,低头调试琴弦。琴弦被轻轻拨动,几声细碎的嗡鸣消散在林间。
最后来的是则晰。
他没有乐器,两手空空,口袋里藏着那本画满简易音符标记的草稿本。沿着落叶小路往上走,风迎面吹来,带着玉兰花淡淡的清香。走到凉亭门口,他抬眼看见伙伴们已经就位,石桌上摊开的乐谱,瞬间,周末在家独自构想旋律时那种孤单感消散大半。
“都到了。”则晰轻声开口,走到石桌边,低头看向乐谱,“景川,你重新整理好了?”
“嗯。”景川微微颔首,“把你写的段落分好了声部,哪里进吉他,哪里起鼓点,都标记出来了。有些衔接地方我稍微调整了一点点,等下我们试弹看看,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改回去。”
刘欣拨了下空弦,抬头笑着说:“我一早就在期待这首曲子了,光是听你周一在天台描述,就觉得氛围感拉满。”
林屿轻轻点头,指尖在鼓面无声地轻点,在心里预演节拍。
则晰拉开石凳坐下,目光扫过纸上一行行标记。没有标准五线谱,全是他们几个人看得懂的简易记号,横线代表长音,短线代表短促的音符,弧线代表旋律缓缓起伏。这是只属于他们四个人的乐谱,藏着后山的风、玉兰树,还有那些纷乱又安静的瞬间。
“我们先通读一遍框架,确认每个人的部分。”则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这首曲子开头不要有乐器,留白几秒。最先出来的是吉他,弹很轻的分解和弦,模拟风吹树叶。四小节之后,低音声部慢慢跟上,再隔一小段,手鼓轻轻进入,节拍很慢,像落叶慢慢落在地上。”
他顿了顿,继续讲:“中段旋律慢慢抬起来,这里是想象里钢琴主旋律的位置。我没法弹,就在心里跟着走旋律,你们三个演奏。高潮不要喧闹,只是情绪微微上扬,之后缓缓回落。结尾再次留白,所有乐器一点点收声,最后只留下很淡的吉他单音,慢慢消失。”
“明白。”景川低头看着乐谱,“低音不会压过吉他,只在底层托住旋律。”
林屿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手鼓,音色沉闷柔和:“鼓点全程都轻,不会抢主旋律。”
刘欣抱着吉他,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准备好了,我们试一次完整的,不用追求完美,先感受整体的节奏。如果哪里衔接不上,随时停下来调整。”
几个人安静下来,各自调整呼吸。
凉亭里瞬间安静,只剩下风吹玉兰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一点模糊的喧闹,却被层层树木隔得很远。
刘欣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极淡的吉他声缓缓流淌而出,像风穿过枝桠,拂动花瓣。四小节过后,景川低沉柔和的低音哼唱慢慢跟上,藏在吉他声之下,不突兀,稳稳托住整条旋律。又过片刻,林屿的手鼓轻轻响起,是缓慢、均匀的轻叩,一声接着一声,安静绵长。
则晰坐在一旁,闭上眼睛。
脑海里,属于他的钢琴主旋律缓缓升起。指尖在大腿上无声起落,模拟着琴键按下的触感。周末在家里翻涌的那些杂乱念头,此刻全部沉淀下去。所有注意力,都交付给耳边交织在一起的乐声。
这是他们第一次完整合奏这首专门为后山凉亭写的曲子。
最开始的一小段,节奏还算平稳。行进到中段,吉他换和弦的时候慢了半拍,声部错开了一瞬。刘欣停下拨弦,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抱歉,这里卡了。”
“没关系。”景川平静开口,“这个段落和弦转换有点紧,我们放慢速度,再来这一小段。”
林屿按住鼓面,暂停敲击。则晰睁开眼,看向乐谱:“我们不用赶速度,这首曲子本身就要松弛。这里可以多留半拍空白,给吉他缓冲。”
几个人没有焦躁,围在石桌旁,一起盯着乐谱,微调标记。刘欣反复试了两遍和弦转换,找到舒服的节奏。林屿调整鼓点轻重,在这个段落稍微减弱敲击力度。景川改动低音进入的时机,留出空隙。
调整完毕,重新开始演奏。
这一次,衔接顺畅很多。
吉他声再起,低音缓缓相伴,手鼓沉稳如心跳。旋律一点点向上舒展,像抬头看见玉兰枝桠伸向天空。则晰在心里奏响钢琴主旋律,跟着旋律轻轻呼吸。乐声包裹住凉亭里的四个人,林间的风仿佛也跟着慢下来。
就在乐曲走到中段最柔和的地方,一阵稍大的风从树冠之间卷落下来。
一片洁白的玉兰花瓣,轻飘飘旋转着落下,缓缓飘到石桌上,正好落在乐谱旋律中段的位置,静静躺在那一行简易音符之上。
没有人停下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