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总是来得温柔。
正午的燥热慢慢褪去,阳光斜斜地从香樟树冠之间渗下来,切割成无数片晃动的碎金,铺在通往后山凉亭的落叶小径上。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潮湿的气息,混杂着玉兰残留的淡香,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几声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的喧闹。
今天,是他们约定通读完整文稿的日子。
这段时间,一点点增补、删改、打磨,零散写下的片段终于连成完整的篇章。从最开始则晰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天台几句随口的闲谈,到在后山石桌上写下第一行文字,中间经历过犹豫、取舍,也曾面对要不要把故事推向舞台的纠结,又添上那段关于与心事共处的安静尾声。所有零散的思绪,全部收拢在那一叠厚薄不一的草稿纸上。
四个人心里都悄悄存着一点期待,却没有过多言说。默契依旧,分批上山,错开彼此的脚步,不结伴同行,尽可能避开路上来往的同学。
景川是最先抵达凉亭的人。
他沿着石阶缓步走上,肩上挎着简单的帆布包。灰石凉亭静静立在玉兰树下,石柱上附着浅浅的青苔。石桌面落了一层昨夜风吹来的枯叶与细尘,景川放下包,伸手,一片一片,轻轻拂干净石面。
他把包里的文稿取出来,小心摊开。纸页有新有旧,边缘有些微微卷起,不少地方布满铅笔修改的痕迹,划掉的句子旁边写上新的措辞,段落之间标注着细碎的批注。那片风干的玉兰花瓣,依旧稳稳夹在全文结尾那一页,是很早之前,他们第一次在后山相聚时,随风飘落的那一朵。
景川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安静等候其他人。风掠过玉兰枝桠,几片干枯的花瓣悠悠飘坠,有一片轻轻落在草稿纸的顶端。他没有拿走,任由花瓣停留在那里,像是天然的书签。
没过多久,林屿沿着小路慢慢走来。
他走路脚步很轻,鞋底碾过干枯落叶,几乎没有太大声响。走到凉亭入口,他停下,望向石桌摊开的厚厚文稿,目光柔和。他没有立刻靠近,先站在一旁,静静吹了一会儿林间的风,才缓步走进来,靠在凉亭侧边的石栏坐下。
“来得很早。”景川抬眼,轻声开口。
“午休没回教室,慢慢走上来的。”林屿低声回应,目光落在纸页上,“今天通读全文吗?”
“嗯。等刘欣和则晰过来,我们从头读到结尾。”
林屿微微颔首,不再说话,转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香樟林。连绵的树冠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风掠过的时候,整片树林如同缓缓起伏的浪潮。
又过片刻,刘欣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下方。
她步子轻快,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几处之前想好、准备最后微调的词句。走上凉亭,她一眼看见石桌上铺开的文稿,还有落在纸页顶端那片玉兰花瓣,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
“都到一半了。”刘欣走到石桌边,弯腰看了看文稿,“我还担心我是第一个。”
“则晰应该也快了。”景川说。
话音刚落,小径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则晰背着书包,慢慢沿着石阶向上走来。书包侧袋空空的,今天没有额外带新写的稿子。他一路上都在回想整篇故事的脉络,从开篇主角独自走在小路上,心里装满说不清的烦闷,一路经历大大小小细碎的挣扎、犹豫,遇见形形色色微小的人和事,直到最后的尾声,学会接纳心底翻涌的思绪,平静向前。
故事不长,却攒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里,各自藏在心底的感受。
“我来了。”则晰走进凉亭,目光落在铺满石桌的草稿纸上。一叠纸静静摊开,阳光落在一行行铅笔字迹上,安静厚重。
“人齐了。”刘欣往石凳上坐好,“那我们开始吧。”
几人安静调整坐姿,围在石桌四周。没有喧闹,没有多余的玩笑。林间的风穿过四根石柱,轻轻掀动纸页边角。
刘欣主动提出,由她来朗读开篇。
她指尖按住纸页,稳住被风吹动的纸张,声音放得平缓柔和,缓缓念出第一句。
故事从一条安静小路开始。主角独自往前走,心里缠绕着无数纷乱的念头,说不清是委屈,焦虑,还是茫然。很多心事堵在心口,找不到倾诉的出口,总想立刻寻找到一个答案,把所有烦恼一次性解开。
刘欣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凉亭里慢慢散开。其余三人静静聆听。景川垂着眼,偶尔看向纸上的文字;林屿安静望着远处山林;则晰静静听着,脑海里浮现当初构思这段文字的午后。
那时候,他常常被杂乱的思绪裹挟,做题静不下心,心里藏着不敢坦白的秘密,总是忐忑不安。开篇主角的迷茫,几乎就是那段日子里,他内心真实的模样。
一段读完,刘欣停下,轻轻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