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橘红霞光彻底被浓墨似的夜色吞没,廊间悬挂的素纱幔帐被入夜的晚风缓缓掀动,层层褶皱轻轻起伏,带起一缕淡淡的木棉熏香。殿内几根粗壮长烛静静燃着,跳动的烛火映得四壁雕花墙面泛着柔和暖光,融融暖意一层层漫开,将深宫深夜独有的阴冷寒意隔绝在外。
漱玉殿经沈文渊连日亲自盯工修整,早已彻底褪去常年笼罩的萧瑟寒凉。案头书桌是温润细腻的檀香实木,触手便有温软质感,四面悬挂加厚云纹锦缎帷帐,软榻上铺着进贡的白羊绒软垫,连窗沿都重新糊了密实云纱,再也不会有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目之所及,一器一物都妥帖温柔,满是从前的宋之遇连幻想都不敢触碰的安稳气息。
沈文渊早已遣走所有伺候起居的宫人,厚重朱红殿门被内侍轻轻合拢落栓,偌大一座偏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整片天地里,只剩下他与宋之遇两道身影相伴。
沈文渊安然坐于檀香书案之前,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的线装古籍,书页翻动时溢出细碎柔和的沙沙声响。他表面看似专注品读书卷,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悄悄偏移,一次又一次落在身侧软榻边蜷缩的小小人影身上,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怜惜。
宋之遇安静倚靠在榻沿软垫旁,坐姿看着温顺乖巧,脊背却因常年在深宫看人脸色求生,下意识微微向内蜷缩,藏着刻进骨血的怯懦与防备。他缓缓抬眼,缓慢环视这间焕然一新、暖意充盈的殿宇,黑白分明的眼底盛满茫然怔忪,久久回不过神。
从前独自居住在此的那些年岁,四面墙壁冰凉刺骨,老旧木窗四处漏风,内务府拨下的炭火永远稀薄稀少,昼夜都浸在化不开的寒凉里。这般温暖明亮、处处妥帖舒心的居所,在他漫长孤寂的岁月中,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敢奢求半分。
心底漫开细碎绵软的酸涩,长久以来独自行走于冰冷深宫无人疼惜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沈文渊察觉身侧少年长久沉默,周身气息沉郁低落,便轻轻合上手中古籍,将书卷整齐摆放在案头,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对方,而后转过身子,放柔嗓音轻声唤他:“阿遇?”
少年浑身轻轻一颤,长长的羽睫飞快抖了两下,连忙抬眸望向身侧之人,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乖乖应声:“阿渊。”
“住在这里,夜里睡得可还安心?”沈文渊微微倾身,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语气里满是细致的关切。
宋之遇攥紧身下柔软的羊绒软垫,指节微微收紧,用力点了点头,清澈眼底漾开浅浅水光,说话的声音轻得如同飘落的花瓣,裹着小心翼翼、生怕打碎眼前温暖的珍惜:“很安心,这里好暖。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日子。”
沈文渊望着他过分温顺乖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碎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可心底又隐隐蔓延开一阵细密的发酸,难以想象这些年他独自熬过多少难熬日夜。
殿内再度陷入安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出细微噼啪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漫长的沉默过后,宋之遇缓缓垂落眼眸,薄薄的眼皮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从小到大积压心底、无处诉说的寒凉。
“阿渊,我以前……一年四季,一直都很冷。”
“不是屋子冰冷,是身上常年发冷,心底更是从没有半分暖意。”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要鼓起积攒许久的全部勇气,藏在心底尘封多年的旧事,如今终于愿意摊开给眼前唯一信任之人看。
“我母妃从前并非刻薄之人,她只是太渴望得到父皇一点垂怜目光,拼了命想让父皇多来看她一眼。可父皇从来不曾踏入漱玉殿半步,一次都没有。”
少年轻轻抿起柔软的唇瓣,单薄肩头无力向下塌落,孩童心底压抑多年的委屈再也藏不住,一点点漫了出来。
“后来她偶然发现,只要我染病卧床,宫中便会有宫人前来问询,父皇偶尔也会打发内侍送些药材点心过来。”
说到此处,宋之遇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细小的颤抖暴露了心底深埋的伤痛。
“从那以后,她便日日亲自端来汤药,逼我喝下。”
“那些,从来都不是治病养身的汤药。”
他轻轻吸气,胸口阵阵发堵,哽咽的细弱声响藏在字句之间,低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轻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