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生出些许感慨,深宫之中无人眷顾的孩童竟隐忍活到如今,难得还有这般温润心性。
正当她暗自打量思忖之时,一阵轻快张扬、带着几分骄横的脚步声骤然靠近。四皇子宋曜宸快步走上前来,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刻薄骄纵,目光一扫角落安静伫立的九皇子,当即嗤笑出声,语调戏谑轻蔑,还刻意抬高音量,引得周遭不少随行官员世家子弟纷纷侧目围观。
“哎呦,这不是咱们常年体弱多病的九弟吗?今日倒是稀奇,居然也敢凑到春猎这般热闹场合?”
宋曜宸是圣上极为宠爱的安贵妃所生之子,安贵妃之父身居左将军副将要职,依仗母家势力,行事向来嚣张跋扈,从不知收敛分寸。
他上上下下反复打量宋之遇单薄身形,满脸不屑戏谑,话语句句带着刺:“听闻九弟平日里走路都要宫人搀扶照料,怕是连一张软弓的弓弦都拉不动半分。春猎本是比拼勇武骑射的场合,九弟身子金贵孱弱,何苦来此地惹人笑话,倒不如乖乖回宫躺在床上静养,来的舒坦自在。”
刺耳嘲讽一句句落地,周遭喧闹瞬间安静大半,无数道看热闹、打量、轻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之遇身上,沉甸甸压在单薄身躯之上。
三公主宋清禾上前半步,挡在宋之遇身侧,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的冷意,开口反驳,声音清亮坦荡:“四皇兄何苦次次针对九弟?他自幼身子孱弱,在宫中行事向来谨小慎微,从来不曾主动招惹任何人。旁人见他性情温顺便随意出言非议,可九弟内心纯粹,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皇兄身为兄长,不懂得体恤年幼弟弟,反倒当众再三苛责刁难,这般行事,实在失了王族皇子该有的气度涵养。今日权贵云集,还有他国使臣在场,若是九弟哪里惹你不快,大可私下与他理论,何必当众为难一个体弱幼弟,莫不是怕九弟今日骑射出彩,抢去你的风头?”
宋之遇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紧紧攥起,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低垂眼眸之下,一抹暗沉阴翳飞快一闪而逝,速度极快,在场无一人捕捉到这份深藏的戾气。
转瞬之间,他又换上一副温和得体、不卑不亢的浅笑,抬眼看向四皇子,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半分愠怒:“多谢皇姐出言维护,只是春猎骑射尚且未曾开始,胜负尚且未定,还请四皇兄谨言慎行,收敛几分口舌。”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温润的男声缓缓从人群后方响起,话语间带着几分公允欣赏,瞬间压下周遭此起彼伏的戏谑议论。
大皇子宋景琰缓步走至众人身前,一身墨色暗纹猎袍衬得身姿端雅挺拔,气质温润沉稳,是皇室嫡长子该有的雍容体面。
他没有附和四皇子方才刻薄的嘲讽,反倒目光温和落在宋之遇身上,语气满是真切关切,尽显长兄风度:“老四年纪尚轻,说话不知轻重分寸,九弟不必将这些闲话放在心上。春日郊外围场风大寒凉,你身子素来偏弱,一定要仔细护住自身,切莫沾染风寒加重旧疾。”
一番话说得温润周全,既安抚了当众受窘的宋之遇,又不动声色压制住四皇子的放肆无礼,稳稳保全皇家颜面,挑不出半分差错。
话音落下,大皇子又从容转身,与在场宗室、勋贵子弟、朝中官员逐一寒暄问候,举止进退有度,待人皆是一副谦和公允的模样,人人见了都心生好感。
简单寒暄完毕,他身为皇子之首,需要前去主持春猎前期排布调度事宜,便淡淡颔首示意众人,转身从容走向前方帝王御帐,处理猎场各类事务,不再掺和子弟间的争执闲谈,安稳落座等待春猎正式开启。
宋清禾侧头看向身旁的宋之遇,唇角扬起温和笑意,轻声开口宽慰:“方才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往后若是再有人刻意刁难你,只管寻我便是。”
围观看热闹的人群见争端散去,渐渐四散离开,唯有四皇子宋曜宸站在原地悻悻撇嘴,碍于大皇子方才的劝解,不敢再当众肆意嘲讽挑事。
沈文渊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拢了拢宋之遇被春风吹乱的猎服衣襟,俯身压低声音,温柔宽慰:“阿遇不必害怕,旁人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今日整场春猎,我会一直守在你身侧。”
宋之遇缓缓抬眸,望向身侧一心护着自己的少年,眼底所有转瞬即逝的阴霾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澄澈纯粹的依赖。
旁人的轻视、旁人的嘲讽、旁人冰冷冷眼,于他而言全都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只要阿渊寸步不离守在身边,他便没有丝毫畏惧,任凭周遭风波四起,也能安然自若。
浩荡春风轻轻拂过少年柔软乌黑的发梢,整片围场人声喧嚣满堂,唯有这一处小小的角落,安静又温热,藏着宋之遇不愿让任何人窥见的、沉重执拗的执念,与独属于二人的温柔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