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岁月匆匆碾过皇城朱墙,冬去秋来,寒暑翻覆,四季轮回的长风一遍遍拂过宫殿琉璃檐角,卷走瓦面上层层梧桐落叶,不动声色搅动深宫人事,也让朝堂底下的暗流一日比一日汹涌。高耸厚重的红墙隔绝城外人间烟火,困住无数宗室与朝臣,短短三载光阴,足够朝堂派系重新洗牌,也足够将曾经常年缠绵病榻、一阵秋风便咳喘不止的少年,在长久安稳的照料里慢慢扎根,长出挺拔舒展的身形。
那场牵动全宗室的和亲风波早已尘埃落定。左相沈崇恪当庭直言,皇室稚子不该沦为制衡藩国的和亲筹码,话语恳切刚直,虽一时惹得帝王心生不悦,折损不少权贵的私利,却凭一身清正风骨收获满朝文臣的敬重,连心思深沉、行事稳妥的大皇子,也暗自心生结交之意。沈家一时风光无量,稳稳站在朝堂清流的顶端,人人称颂沈氏世代忠良。
可繁花似锦的盛名之下,只有沈家上下清楚,这份万众追捧的名望,早已为家族招来帝王绵长的提防与疏离。帝王深谙制衡之术,绝不允许任何世家声望盖过皇权,哪怕沈家事事恪守本分、一心为公,那层无形的隔阂,自和亲一事起,便牢牢横亘在帝王与沈家之间,无声无解。
世人只看得见沈家门前车马络绎,满朝赞誉不绝,无人能窥见金銮龙椅投下的冰冷阴影。帝王的信任从来有限,忠良世家不过平衡朝野的棋子,一旦锋芒过盛,便会迎来无声打压。沈文渊常年随父亲出入朝堂,早已看透这层虚假平和,所有忧虑只藏于心,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
世人眼中的盛世安稳,不过浮于表面的假象。朝堂从来没有真正的风平浪静,只等一个合适契机,撕破温和假面,掀起滔天风浪。
这三年,四皇子宋曜宸彻底收起从前张扬暴戾的性子,褪去年少浮躁,选择隐忍蛰伏。他在外待人谦和有礼,私下四处奔走拉拢朝臣,一点点积攒属于自己的势力,眼底野心深藏,耐心等候能够一举发难的时机。
而从前大半岁月困在漱玉殿、日日与汤药相伴的宋之遇,却在日复一日安稳的庇护里,慢慢根除缠身多年的沉疴。
深宫人情凉薄,宗室子弟各怀算计,所有人靠近他或多或少都带着身份功利,唯有沈文渊三年如一日相伴,不带半分图谋。这份独一份的温柔陪伴,是整座冰冷皇城之中,他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沈文渊三年晨昏不离,照料从无一日懈怠。晨起调配温养汤药,入夜添好御寒锦被,换季提前备好合身衣衫,心绪郁结时耐心轻声宽慰。起居冷暖、情志悲欢面面俱到,三年前病榻前那句此生唯伴、不离不弃的承诺,从不是随口宽慰,而是三千多个日夜实打实的践行。
如今的宋之遇早已脱尽病态。身形清挺俊秀,单薄少年骨架彻底舒展,从前覆在脸上的苍白尽数消散,唇色温润,眉目清隽。可藏在眼底那份内敛偏执、独占一切的执念从未改变,只是长久刻意掩藏,只在独处时才会悄悄流露。寻常风寒再也难以侵扰他的身体,唯独心底沉淀多年的寒凉与执念,随年岁愈发深重。
时值中秋,天高气阔,一轮皓月悬在澄澈长空,清辉铺满整座皇城。晚风卷满城桂花香,细碎金桂随风飘落,清甜气息漫过高高宫墙,飘向城外十里长街。
依照大靖旧制,中秋特许京城三夜弛禁,撤去严苛宵禁,任由百姓、仕子、世家子弟沿街赏灯夜游。平日里肃穆压抑的皇城卸下帝王威压,十里长街花灯连绵,万家灯火连成星河,人声鼎沸,烟火繁盛。
深宫规矩也随之放宽,准许宗室子弟与世家侍读出宫散心,不必独守殿中赏月。各宫宫人早早收起重型礼服,整座皇宫都浸在难得松弛的氛围里。
暮色缓缓垂落,西天晚霞散尽,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流光从宫门一路铺到护城河,河面倒映万千灯影,与月色交缠,绘出一派温柔市井盛景。
三公主宋清禾褪去繁复公主礼服与满身珠翠,一身浅杏软缎常服,裙摆绣细碎银桂,素雅清丽。三年岁月磨去她少女稚气,添了皇室公主独有的端雅通透,待人宽厚,在一众宗室中人缘极佳。
常年困在深宫,一言一行皆受规矩束缚,唯有中秋夜游这一刻,才能暂时抛开公主身份,不用时刻应付旁人打量与算计,自在感受市井烟火,心底满是难得纯粹的欢喜。
她早早遣侍女传信,约沈文渊、陆惊朔一同上街赏灯,不多时便收到二人应允的答复,静立宫门侧殿等候。
“嘿!吓到了吧。”
“幼不幼稚。”
陆惊朔白了她一眼,忽然腰上有了实感,不出意外的他喜提了一脚。
陆惊朔一身玄色窄袖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身姿峭拔宽阔,一身凛冽将军气度。三年驻守京畿、日日练兵巡防,褪去早年莽撞,变得沉稳果决,对街巷暗处异动格外敏锐,眼底笑意之下常年藏着一层戒备。
身负皇城巡防重任,安危是头等大事,哪怕万家同庆的中秋之夜,也无法彻底放下警惕,视线总会下意识扫过人流缝隙、街巷阴影。
沈文渊依旧身着标志性月青长衫,衣料素净,腰间仅一枚白玉扣,无奢华配饰,温润如玉。三年朝堂打磨,待人处事分寸拿捏恰到好处,面对权贵、宫规时恭谨守礼,唯有与亲近之人独处,才会卸下紧绷,露出松弛温和的模样。如今他是九皇子最亲信之人,再加沈家清名,在世家子弟间进退从容,不卑不亢。
心中时时记挂独留殿中的宋之遇,殿内冷清孤寂,少年素来不喜独处。
三人并肩踏出宫门,扑面而来的桂香混着各式甜食香气,宫内宫外喧闹反差鲜明,连日朝堂带来的压抑短暂消散。
长街灯海层层叠叠,玉兔灯、锦鲤灯、走马灯沿路排布,暖黄灯光将街道照得恍如白昼。沿街摊贩林立,糖画、桂花糕、冰糖葫芦、酒酿圆子香气交织,游人摩肩接踵,仕子闲谈、阖家出游,孩童追逐嬉闹,河道花船飘出婉转丝竹,处处是人间圆满的景象。
巷口花楼的女子轻摇绢团扇,莲步轻移拦在几人跟前,眉眼含着柔媚笑意,声音软糯婉转勾人:“几位公子姑娘留步呀,咱们楼中新进上好桂花佳酿,阁内丝竹悦耳,美人相伴,不妨上楼小坐赏灯,快活片刻再走可好?”
宋清禾脸颊微热,下意识往旁侧避了半步,眼底几分局促,连忙移开目光,全然没有驻足的想法。
宋清禾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驻足观赏精巧花灯,挑选小巧木雕银饰,眉眼弯起温柔笑意。
“三年没能好好夜游,今年灯市比往年还要热闹。往年宫中赏月冷冷清清,远不及市井鲜活有暖意。”
沈文渊缓步随行,轻声附和:“今年秋收丰足,四海安稳,才得这般繁盛佳节,满城灯火皆是山河清平之兆。”
陆惊朔目光扫过往来人流,神色始终紧绷,没有半分松懈。
宋清禾无奈摇头轻笑:“难得出来散心,你们二人却这般沉闷无趣。”
陆惊朔抬眉:“那公主想往何处去?”
宋清禾看向沈文渊:“文渊,我们去哪?”
“前方有灯谜摊,头奖是陈年桂花酒。”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