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的热闹喧嚣一层叠着一层,丝竹管弦之声响彻殿宇,觥筹交错之间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宋清禾端坐在公主席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仪态端庄,可她的心思早已飞到殿外不知多远的地方去了。
面前案上摆着各色珍馐佳肴,烹制得色香味俱全,可她拿银筷拨了两下便再懒得动弹。耳边是礼官一遍又一遍的祝寿辞、官员们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丝竹乐声绵延不绝的演奏,满殿人声交叠在一起,嗡嗡作响,听得她太阳穴隐隐发胀。她默默数着时辰,从宴席开场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时辰,可她觉得比整整一天还要漫长。
宋清禾自小就不太耐得住这般冗长繁复的宫廷宴席。平日里有沈文渊和陆惊朔在侧,三人还能悄悄递个眼神、暗中说几句玩笑话解闷,可今夜沈文渊留在漱玉殿照看卧病的九弟,陆惊朔因巡防军务在身未能赴宴,整座正殿之中与她相熟的宗室子弟寥寥无几,她一个人坐在席间,只觉得周遭的热闹都与自己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
又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宋清禾终于忍不下去了。她借着宫女添酒的间隙,悄悄侧过身对身后随侍的贴身侍女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偏殿更衣了。”侍女会意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替她掩住了身形。宋清禾借着人群举杯共饮的喧闹时机,提起裙摆悄然离席,沿着殿侧的回廊快步穿过垂花门,踏入了正殿后方的御花园中。
一出殿门,晚风便裹着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将殿内的闷热与嘈杂尽数吹散。宋清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步向前走去,两侧花木扶疏,秋菊开得正盛,月光与远处殿宇透出的灯火交织在一起,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夜风温柔,花香清甜,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草丛间零星的秋虫低鸣。宋清禾走了一阵,寻了一处偏僻的回廊歇脚,靠着廊柱坐下来,仰头望了望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心头漫上些许淡淡的怅然。她想起了近来朝中反复提起的和亲之事,那些大臣们冠冕堂皇的议论,那些“以公主之身换边关安宁”的辞令,听来听去,最终被摆上案台权衡利弊的,不过是她们这些宗室女子的终身罢了。
她垂下眼睫,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继续往下深想。
就在她准备起身返回殿中时,不远处的花木丛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地上干枯的细枝。宋清禾脚步一顿,目光转向声响传来的方向,低低问了一声:“谁在那里?”
花木丛后安静了一瞬,片刻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与宋之遇年岁相仿的少女,身形纤瘦,穿着一身样式陌生的异域裙服,颜色素净淡雅。她的五官轮廓比中原女子略微深邃几分,一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出浅淡的琥珀色泽,面庞虽带几分未褪尽的稚气,眉宇间却已有了超出年龄的沉静与端然。
那少女站在月光与树影的交界处,望着宋清禾,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随即用略带生涩的中原官话轻声开口:“我……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方才在那边也待得闷了,想出来走走,没想到会遇见你。”
宋清禾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很快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今日宴席之上,北朔使团的席位就在宗室席位的斜对面,她曾远远瞥见一位年纪尚小的异族少女端坐在使团前列,安安静静,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你是北朔来的那位公主?”宋清禾放柔了语气,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往后退了半步,“别怕,我也只是偷溜出来透气的,正殿里太闷了。”
北朔公主见她笑容温和、语气和善,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了几分。她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宋清禾两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仰头望了望她,随即轻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阿依兰,北朔的二公主。”
“我叫宋清禾,大靖的三公主。”宋清禾笑着接话,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回廊长椅上,“你一个人跑出来,使团的人不担心吗?”
阿依兰在长椅的另一端轻轻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但眉眼间却分明透着一种“终于能喘口气了”的松弛:“他们都在里面喝酒谈事情,没人注意到我出来了。”
宋清禾听她说话的口音虽有些生涩,但句法用词都还算流畅,便随口多问了一句:“你的中原话说得很好,学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阿依兰答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父王说,来大靖之前必须学会说这里的话,不然会被人笑话。”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也怕跟身边的人说话都说不明白。”
宋清禾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一同望着远处殿宇透出的暖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那你觉得……大靖怎么样?你来了之后,有没有哪里不习惯的?”
阿依兰偏头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吃的跟北朔不太一样,你们这边的东西更细、更淡,我们那边肉多、味道重。还有……你们的衣服好复杂,我今天穿这一身,侍女帮我穿了快半个时辰。”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却算不上恼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有趣的新鲜事。宋清禾没忍住笑了一声,弯起眉眼,觉得这小姑娘实在可爱得紧。
阿依兰听到她的笑声,也跟着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微笑。她侧过头来看向宋清禾,月光映在她浅琥珀色的瞳仁里,仿佛盛着一小捧清润的水光。她安安静静地看了宋清禾片刻,没有移开目光,眼底带着一种很轻很淡的、说不上是欣赏还是羡慕的情绪。
宋清禾察觉到她在看自己,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阿依兰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北朔话,语速很快,宋清禾没有听清。她顿了顿,换回中原话,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笑起来很好看。跟方才殿里的人都不一样。”
宋清禾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说话怎么这么直白?不过……我喜欢听。”
阿依兰被她揉了揉头顶,也不躲,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温暖的手落在自己发间。她低头望着自己膝上绞紧的指尖,心底悄悄翻涌着一些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的念头。这个叫宋清禾的公主,跟北朔宫里那些端着架子的贵女不一样,跟大靖殿上那些客套疏离的宗室公主也不一样。她笑起来没有半分做作,说话直率坦荡,看人的目光也温和得叫人放下防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悄悄红了耳根,连忙垂下头去假装整理裙摆,不敢再看宋清禾的眼睛。
远处正殿方向传来一阵新的丝竹乐声,宋清禾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落叶,朝阿依兰伸出手:“该回去了,出来太久容易被发现。一起走?”
阿依兰望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指尖动了动,轻轻搭了上去。宋清禾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随即松开了,自然而然地走在前头。阿依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安静地踩着宋清禾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一路走回了灯火通明的正殿方向。
宴席依旧喧闹,歌舞未歇。宋清禾回到自己席位坐定,端起酒杯掩住唇角,余光悄悄瞥了一眼北朔使团的方向。阿依兰已经落回原位,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恢复了初时那副沉静端庄的模样,像是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宋清禾分明看见,在她望过去的那一瞬,阿依兰的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敛了回去。
宴席持续至深夜,鎏金灯烛燃尽数根,满殿喧闹终于落下帷幕。群臣与宗室陆续起身向帝王辞别,各自乘上等候在宫门外的车轿,沿着夜色中安静的宫道散去。各地藩王也在内侍引路下依次离席,浔阳王在殿门外与几位宗亲拱手道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倦色与温煦笑意,转身登上车驾,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之中。
沈崇恪混在离席的官员队列中走出正殿。夜风迎面吹来,将殿中积攒了一整晚的酒气与暖香尽数拂散,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加快脚步出了宫门,登上等候多时的官轿,低声吩咐轿夫:“回府。”轿子沿着入夜的宫道一路疾行,穿过寂静无人的长街,朝着沈府方向稳稳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