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后的第三天,朝会上议了皇子封王的事。
皇帝坐在龙椅上把话摆出来,说皇子年纪都不小了,该封王的封王,该分封地的分封地。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先接话。大皇子站在前列,开口说了一句:“封地要看地方,不能光给块地,还得看那边稳不稳。九弟年纪轻,挑个离京近点的吧,出了事也好照应。”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顺着规矩提了一句。可站在殿里的几个老臣都听出意思了——大皇子这是在替宋之遇说话。皇帝看了宋景琰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宋之遇,没多说,把宋之遇的封地划在了北境,北境连着边关,有军务,有漕运,也有实权。
四皇子那边分得远,划到岭南去了。皇帝点完名,殿里没人说话。四皇子领了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谢怀安站在大理寺那一列朝臣里,远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散朝之后,谢怀安从殿侧回廊往外走。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宋之遇站在廊柱旁边,像是特意在那儿等他的。
“谢大人留步。”宋之遇先开口。
“殿下何事。”谢怀安停住脚。
宋之遇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没想好怎么说。他停了一下才开口:“今天朝廷上的事,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他为什么替我说话,你知道吗?”
谢怀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宋之遇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等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回答。过了片刻,谢怀安说:“殿下心里有数就行。”
宋之遇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像是笑,又像不是笑。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廊外:“北境那边有军务。过几个月我可能要过去一趟,记得多给我写几封信啊。”
谢怀安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片刻,谢怀安说:“朝廷官员勾结皇室,是大罪。殿下这是在报复我?”
宋之遇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垂了一下眼,转身走了。他走得慢,衣摆扫过廊下的青砖,步子落得很稳。谢怀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外走。
当天下午,谢怀安回到大理寺,把这几天的札记重新翻了一遍。他翻到临川那几页,在“白沙渡”那行字下面又画了一条线,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回案角。他没有立刻进宫,也没有去找宋之遇。他在等——等宋之遇那边的漕运记录送过来,等两边的东西对上。他知道急不来。
傍晚他回到茶楼,打烊之后没有走。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后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宋之遇,没有提东西,也没有披斗篷,只是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他。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袖口的衣料吹动了一下。
“殿下怎么又来了。”谢怀安说。
“我不能来?”
谢怀安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门口,宋之遇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他没有四处看,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事情。谢怀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柜台上的烛火偶尔跳一下。过了一会儿,宋之遇开口了,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北境那边有军务,我去的时候不一定在京城。封地的事递完折子之后,我就得准备动身。”
“嗯。”
“今天在殿侧,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宋之遇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措辞,最后没有找,只是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行。”
谢怀安扶着桌沿,没有动。
宋之遇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解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北境那边冷,仗也不好打。你以后要是去那边看我,记得多带件衣服。”
谢怀安站在桌边,没有接话。宋之遇推门出去了,沿着巷子往回走。他走出几步后微微顿了一下,抬起手朝身后轻轻摆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怀安站在门内,等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把门合上。他没有立刻回屋,在门后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扶着门框,指节还留着木头的温度。
第二天,谢怀安去大理寺点卯。中午的时候,文书周平送进来一份从宫里转来的漕运旧档,说是九皇子那边让人送过来的。谢怀安接过来翻开,看到永康三年至五年几条船的船号被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是宋之遇的笔迹:“跟你那天说的对上了。”
谢怀安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他看完之后合上卷宗,没有立刻回信。他提笔在札记上写了一行字:“船号已对上。白沙渡可查。”写完之后把札记合上,放回案角。窗外日光正好,落在案上那页旧档上,朱笔圈出来的船号在光里泛着一点红。
他没有立刻开始查白沙渡。他知道这一查下去,动静会比临川那趟大得多。他需要先想清楚,是继续走大理寺的流程,还是绕开流程直接追下去。这两条路的后果不一样,他得选一条。他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完,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又坐回来,把卷宗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