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最后几级青石台阶,城墙底下的风声小了大半。
街面上的铺子多半都上了门板,只剩斜对面一家歪挑着青布酒旗的小铺面,门缝里还漏出两道昏黄的油灯光。
楚留香把手里的折扇往李寻欢身前一横,扇骨不轻不重的拦在半空。
“刚才城墙上风大的很,走了一整天,李兄肚子里那点凉茶,怕是压不住这夜里的湿寒。”
李寻欢脚步停了停,抬手拢了拢吹散的衣领,抬眼扫了下那面褪色的布幌子。
“这家快打烊了。”
“只要锅灶还热着,银子给够,就没有赶客的掌柜。”楚留香收了扇子,先一步挑开那层厚棉布帘子,“我请客。”
李寻欢没再推辞,跟着迈过门槛。
屋里统共摆了四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空气里飘着老陈醋、炒豆子,还有烧酒混在一起的酸热气味。靠里的灶台前,一个裹着粗布围裙的秃顶老掌柜正拿着抹布擦油腻的台面,瞧见有人挑帘进来,头也没抬的念叨。
“客官,灶膛火灭了,只剩些下酒冷碟跟两壶热黄酒。”
“热黄酒刚好。”楚留香挑了靠窗那张方桌坐下,顺手将折扇搁在筷子笼旁,“一碟卤牛肉,一碟油酥豆。”
老掌柜应了一声,慢腾腾端着托盘过来。
两只粗瓷白碗,一壶冒着热气的绍兴黄酒,两碟分量不算太多的冷菜,搁在桌面上,震起一点微小的汤汁。
李寻欢在楚留香对面坐定,伸出食指,把盛着油酥豆的粗瓷碟子朝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又把那双竹筷在干布巾上擦了擦。
楚留香提着酒壶,先给李寻欢倒了满满一碗,淡黄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打着转,冒出腾腾的米香。
“尝尝,比不上陈年杜康,但胜在够热,能驱一驱你胸口的寒气。”
李寻欢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液微酸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落落的虚冷确实压下去不少。他放下酒碗,抬眼瞧着楚留香。
“楚兄常年在各路公侯府邸里挑好酒喝,倒也能咽得下这市井粗酒。”
“酒这东西,分跟谁喝,也分在什么光景下喝。”楚留香笑了笑,夹了一大块卤牛肉塞进嘴里,嚼的有滋有味,“前几天在东瀛使馆后院,咱俩蹲在那烂瓦沟底下吹了半宿穿堂风,连口凉水都捞不着。那会儿要是能有这么一碗烫黄酒,我能拿半箱夜明珠去换。”
李寻欢嘴角带了点笑意。
“你那天要是没踩碎那片瓦,本用不着在瓦沟里蹲那么久。”
楚留香手里的竹筷停在半空,揉了揉鼻子。
“那文肆里头的书架摆的太刁钻。谁能想到他们把几百本账册全堆在窗棱底下,我翻窗进去的时候,半个身子卡在夹缝里,动一下就稀里哗啦直响。要不是我借着身法卸了力,那叠名册当场就得砸我脑袋上。”
李寻欢低头夹了一粒油酥豆放进嘴里。
豆皮炸的很脆,嚼碎了带着一股咸香。
“堂堂盗帅,轻功冠绝天下,最后叫两尺高的硬木书架卡住腰,传出去江湖上没人会信。”
“所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楚留香给自己倒满酒,身子往前凑了凑,“不过话说回来,十里亭的玉璧交出去了,武林盟的大印也盖了,江枫就算心有不甘,卷宗也得老老实实封进库房。你打算何时动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