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农历大雪。
江清渝的十七岁生日,是在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开始的。也是在这一天,高二上学期彻底走向了尾聲,那种名为“高三预备役”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清晨六点四十,天还未亮透,楼道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
江清渝抱着一摞厚重的文史资料下楼,指尖被纸张勒得发红。刚走到三楼与二楼的转角,一个修长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挡在了昏暗的光线里。
是陈瑾屿。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毛衣,在阴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单薄。看到她,他没有让开,也没有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方盒,递了过来。
盒子被捂得温热,外面缠着一根深蓝色的细绳,像是一份被藏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拿出来的秘密。
“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还有楼道里特有的回音,撞在江清渝的心上。
江清渝愣在原地,怀里沉重的资料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
楼道里很黑,也很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她看着那个盒子,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了。理智告诉她不能接,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能在这个连空气都凝滞的时刻,接受任何来自他的、带有温度的东西。
“我不能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陈瑾屿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苦涩。
“也是。”他自嘲地收回手,目光却死死锁住她,“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显得不合时宜了,对吧?”
远处传来早读的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这片死寂。
江清渝没说话,侧过身想从他身边挤过去。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楼道里不可避免地擦碰了一下,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薄荷洗衣液和淡淡药味的气息——他在发烧。
“你病了。”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低烧。”陈瑾屿在她身后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疲惫,“做了个梦,梦见你在京北的未名湖边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你哭得很伤心。我想告诉你,断了就断了,别追了,可怎么也喊不出声。”
江清渝猛地转过身,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说什么,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吃药没有,想问他为什么要说这么残忍的话。
可最终,她只是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一字一顿地说:“那只是个梦。梦醒了,就该各走各的了。”
陈瑾屿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清渝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弯下腰,将那个小盒子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那就当是个念想吧。”他直起身,退后了一步,将路彻底让开,“盒子里的东西,是你擅长的领域。我查过,京北文史哲专业的参考书目里有它。至于我……”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该去背我的电磁感应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某种终结的节拍。
江清渝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她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软下来,伸手拿起了那个窗台上的盒子。
拆开深蓝色的细绳,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唐宋词鉴赏辞典》。
翻开扉页,熟悉的钢笔字迹力透纸背:
“十七岁快乐。愿你在平仄韵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不必回头,前方皆是坦途——C”
落款是昨夜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