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任相二十余年,却还是住在刚来京城的时候,买的那间二进小院之中。南方水患,他亲赴险地,以肉身挡在溃堤之前,誓要与百姓共存亡。他一生清廉,两袖清风,家中除了满墙的书卷,别无长物。谢隐山死后,举国哀悼。无数百姓自发为他戴孝,京城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白幡……一代贤相就这样落幕,现在的朝堂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谢隐山”这三个字。可民间却从未忘记过他,茶楼酒肆里,至今仍有说书人在讲述他的故事……永宁王府内,陆无病正在给沈衍施针。床榻上的沈衍尚在昏迷之中,或许是因为痛苦,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燕六在一旁看着,不忍道:“陆大夫,你下手轻些,主子他……”还没等燕六说完,陆无病便语气不善的打断了他:“要么你来,要么闭嘴!”要是换成旁人怎么对他,燕六早就发作了,但这整个京城也就只有陆无病一个会治失魂症大夫,燕六只能忍了。随着陆无病手中银针稳稳刺入穴位,沈衍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些。燕六看着沈衍惨白的脸,心中越发恨极了谢凛。若不是他在暗处发现王爷不对,就立刻去通知燕七,让燕七闯进去救人,那谢凛还不知道要对王爷做些什么……大约一炷香后,陆无病施针结束,沈衍的面色好了许多,呼吸也渐趋平稳。陆无病将银针一根根的从沈衍身上取下,燕六连忙上前,仔细地为沈衍掖好锦被。陆无病擦拭着银针,突然眯起眼睛:“你今日怎么和平常不太一样,似乎格外紧张。”燕六盖被子的手一顿,面色不改道:“主子已经许久不发这个病了,如今骤然发作,我自然紧张。”陆无病冷哼一声:“知道紧张,下次就别让他胡来,再多发作几次,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燕六点头:“我们会看好主子的,今日……是意外。”陆无病将开好的药方递给他,叮嘱道:“让他一日三次按时喝,别再费心劳神。”燕六接过药方,拱手道:“多谢。”等傍晚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胭脂色,沈衍才缓缓睁开眼。自从天授十六年那场变故之后,他便落下失魂症,看不得血腥的场面,轻则眩晕作呕,重则幻象丛生。这一次他好像也出现幻象了,但具体的幻象是些什么,早已记不清了。燕六见沈衍醒了,一个箭步冲到沈衍身边:“主子,可还难受?要不要用些参汤?”沈衍摇摇头,强撑着坐起身,回想起昏迷前的事,问道:“李家如何了?”“李元贞还是没找到,其余人都已经下了大狱,镇北军又从李家抄出了不少金银财宝,已悉数充入国库。”“李老太君呢?”燕六犹豫道:“李老太君……裹了草席,丢到乱葬岗了。”沈衍长叹一声:“百姓们怎么说?”“他们以为李老太君是谢凛杀的,都在说他残忍嗜杀,连妇孺老幼都不肯放过……”燕六忍不住道:“主子,你管那厮做什么,他几次对你出手,今日若不是燕七冲进去,他还不知道要对你如何!”沈衍道:“也不单是为了他,他终究是谢师的儿子,他的名声不好,也会带累了谢师不得安宁。”燕六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主子,不如让属下做了他,永绝后患。”“不行!”沈衍的神情骤然变的严肃,“记住,没我命令,不准对他出手!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镇北候,又牵制着北狄,不是能随意拿捏的,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燕六不解:“那就怎么忍着?”“先避其锋芒……”沈衍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离开京城。”燕六攥紧拳头,没再吭声。这时燕七掀帘而入,见沈衍似乎好了许多,禀道:“王爷,周大人午后奉召入宫,现下已在回春堂候着,说是有要事相商。”沈衍点点头:“好,备车吧,顺便把贺礼带着。”夜晚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个地方还亮着灯。那是一座二层小楼,屋外的檐角上挂着一排朱红色的灯笼,映照着牌匾上“回春堂”三个大字。也难怪周勉会觉得这是青楼,如此做派,连沈衍都觉得,看着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谢见秋一见到沈衍,便要扑倒他怀里。燕七见状,赶忙拉住他:“王爷今日身子不适,你别过去闹他。”谢见秋仔细的瞧了瞧沈衍的脸色,好像确实是不大好,急道:“王爷,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让我看看!”沈衍摆手浅笑:“无碍,已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