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怀疑的苗头是在威远伯府里,沈衍的失魂症,和发病时的那些呓语,让谢凛起了疑心,随即他让人去调查谢隐山。虽然谢隐山是他的父亲,可他对谢隐山的所有认知,基本上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他是举世闻名的“天下第一贤相”,是百姓心中的布衣宰相,他勤政爱民,清廉自持,如一轮皎皎明月,受万民敬仰。当尉迟峰真的将查到的东西交给他的时候,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那薄薄几页纸,写尽了谢隐山的生平,他一字一句的读下去,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谢隐山的仕途,顺利得近乎诡异。如果是五年前的谢凛,或许并不会起疑,可如今的他,在边关磨砺五年,深知官场晋升绝非易事。他顶着“宰相之子”的名头尚且还要受人刁难,更何况当年的谢隐山毫无根基,宣州谢家也给不了他任何帮助。从状元到宰相,谢隐山这一路走来,畅通无阻,顺利简直就像是有人在为他铺路。他的二十余年宰相路,亦是平稳的让人不安。不过这一切都在天授十五年戛然而止,他先后被卷进两起案子之中,一起是盐税贪污案,一起是科举舞弊案,皆是震动朝野的重案。谢凛有心想去找当时的旧案的资料,却发现关于这两起案件的所有记录,早都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一同被火焰吞没的,还有关于无生教的一切,那个传闻中逼得谢隐山以死自证清白的邪教。因为沈衍抢亲的事,谢凛和谢隐山的关系走向冰点。他并不喜欢苏婉莹,只是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的父亲总是偏帮着沈衍?就因为他是王爷?是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弟子?所以那场婚礼之后,谢凛负气回了宣州,和谢隐山再未联系过。可半年后,他便收到一封信,信上没说别的,只有触目惊心的一行字——京城急变,谢相有难,速来相救。当他日夜兼程赶到京城的时候,推开门的第一眼,便看见沈衍一剑刺进了谢隐山的心口。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巨大的震惊之下,谢凛僵在原地,他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沈衍……杀了谢隐山?杀了自己的老师?杀了他的父亲……谢隐山是背对着他的,所以他甚至没能看见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他只看见了沈衍的那张脸,冰冷,空洞,没有丝毫的愧疚,不舍,或是悲伤。宛如一个漂亮精致的人偶,有人提着线,操控着他,将那柄致命的剑送进了谢隐山的胸膛。谢凛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愣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是很久。身后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禁军冲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禁军押着进了宫。直到踏入绛霄殿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情绪激动地向皇帝控诉沈衍的罪行,声音颤抖,字字泣血。可他说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皇帝就更不相信了,但皇帝还是将目光转向沈衍:“永宁,究竟是怎么回事?谢相是如何身亡的?”沈衍声音平静:“回陛下,谢师为了证明他和无生教毫无关系,在府中……自尽而亡。”谢凛双目赤红,厉声打断:“你说什么!分明是你杀了我的父亲!是你——”他猛地扑向沈衍,死死的拽着他的衣领,嘶吼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父亲!你说啊!到底为什么!”几名宦官慌忙上前拉扯,可好几个人也没拉的动他,正在撕扯间,沈衍又重复了一遍。用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一字一句道:“谢师为证清白,自尽而亡。”话音刚落,谢凛一拳砸在沈衍的脸上,霎时留下一片刺目的红痕。皇帝一个眼神,几名禁军立刻上前,才终于将失控的谢凛和沈衍分开。皇帝看向谢凛,语气沉肃:“谢凛,你既指认永宁杀了谢相,可有证据?”谢凛猛地怔住,他没有证据,那只是他亲眼所见。就在这时,沈衍突然开口:“陛下,我有证据,证明不是我杀了谢师。”“哦?什么证据?”“谢府墙壁上,有谢师亲手所写的遗书,乃其绝笔,请陛下派人前往查验。”一炷香后,禁卫回宫禀报:谢府的墙上确有遗书,笔迹经比对,确为谢隐山亲笔。那遗书是用血写的,只有八个字——知我罪我,在所不计。既然谢隐山都写了遗书,想要自杀,沈衍又怎么可能是凶手?这八个字成了最有力的证据。沈衍既没有杀谢隐山动机,也没有杀谢隐山的可能。如今回想起来,此事也全是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