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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第2页）

此人是刑礼司左司程云庭，同时也是……他的伯父。

郁逢禛在心中叹气，面上神色依旧如常，声音冷静从容：“程左司，我当然知晓这条律规，可疫症初消，百姓何来的精神去筹备如此繁琐的祭典？刚刚经历可怕的病痛和亲友的离去，百姓们又如何面对需要欢歌载舞的庆典？我想，即便是龙君大人知晓，也会赞同这一决定的。”

程云庭闻言嗤笑出声：“郁将军又未曾当面询问龙君大人，如何知道他老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

“……”郁逢禛倒是想直说他确实问过龙君他老人家的意见，但大抵也只会被程云庭当作疯话，“龙君大人阅历深厚，目光长远，心胸自然渊广博大，不会在此种小事上斤斤计较的。”

“呵，龙君大人不计较是一回事，我们的敬奉是否做到位又是另一回事……等等，你说谁心胸狭隘、斤斤计较？”程云庭回过味来，觉察到刚才郁逢禛那小子似乎在暗里骂了他一通，顿时气急地瞪着他问道。

郁逢禛向他拱手致歉：“是我表达有误，并非是程左司理解的这个意思，还请消消气。”

程云庭冷哼一声，并不领情，反倒肃声道：“即便郁将军判定当时并不适宜举办庆典，也该提前向刑礼司提交申请文书，由我司审批确认之后方可对盛典的形式作出改动，如此才符合程序。”

“……”郁逢禛皱眉。

审批？动不动就要走十天半个月的审批？他哪有这个闲工夫？

“形式是死的，程序是死的，而人是活的。”郁逢英站起身，盯着程云庭，面容沉着地一步步向他走去，“本就是为了活着的人才变更的形式，程左司却要拿死的程序去束缚活着的人吗？”

“你……！”程云庭似乎被她的这番言论惊住，忍不住拔高了音量，“郁右司身为刑礼司副司，竟说出如此不符礼制的话，成何体统！？一切规章制度都是经过多方商讨、层层审议才敲定下来，如若允许随意变更，岂不都成了废纸一张？”

郁逢英丝毫不惧，沉着眉眼反驳：“规章是为了使人规行矩步、维持秩序，但如若完全束缚人的行动，便成了毫无意义的繁文缛节。如此存在，还不如废纸。”

程云庭顿时被气得满脸通红，用手颤颤地指着她，却说不出半个字。

“好了，朝堂之上，你来我去争得面红耳赤像什么话？”简行筠蹙眉，厉声打断道。

程云庭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坐回了座位上。郁逢英触及老师不悦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只能垂下头暗暗朝郁逢禛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闭紧了嘴巴。

简行筠缓和了面色，看向郁逢禛道：“龙君诞辰时栖夷正值乱时，郁将军被诸多杂事缠身，定然无法面面俱到；况且郁将军能亲身深入重疫区，指导和推动治疫工作顺利进行，这是我等朝臣都未曾做到之事，这样一时顾虑不及的细枝末节又何至于事后追责呢？”

郁逢禛微笑着向她点点头，温声道：“多谢简正典的理解。”

“其他便也罢了，唯有一事，我倒是想请问郁将军，”一直静静在一旁听着热闹的延世庸忽然撩起眼皮，缓缓开口道，“你带去栖夷作赈灾之用的五百名兵士，我与简正典都未曾收到你的调兵申请，郁将军可否为此事做一下解释？”

郁逢禛的笑容顿在嘴角，大殿内也因为延世庸的这句话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台阶下的朝臣彼此间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神态精彩纷呈。

郁逢禛看向台阶下的何宗越，情绪不明地开口道：“何左司，调兵申请的填写和提交是你所负责的，我也很需要你为此做出一个解释。”

何宗越慌忙起身来到大殿中间跪伏在地，焦急地解释道：“郁将军恕罪！此事是下官之错！那时处在疫时，上笈上下都一片混乱，况且将军要前往栖夷赈灾，商右司又在边关主持边防修缮事宜，如此一来，军工司便只剩下下官一人代为掌事。下官能力有限，实在无法事事周全，而且按照规定，军队的调遣申请是需要提前三日准备好，然后交由刑礼司和财吏司审议批准的，而您前往栖夷的行程决定得实在太过匆忙，下官一时疏忽才会……不管怎么说，到底是下官失职了，下官实在该死！”

“……”嘴上说着失职，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他这个将军没有做好安排，才会出现如此纰漏，这样猴精似的甩锅，倒让郁逢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延世庸听着，却是嗤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郁将军，看来军工司离了你就转不下去了，这样浅显的纰漏都能出现。”

郁逢禛垂下眼帘回道：“让两位大人见笑了，此事归根究底是我没有做好规划和叮嘱，才让手下人疏忽至此。”

“若真是疏忽还好，郁将军，军工司将军调兵为何需要向其他二司提交调遣申请，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其中缘由。”延世庸的语气并不重，却无端让听者觉得负上了千斤压力。

他盯着郁逢禛，一字一顿道：“郁将军，切莫重现玄侯之祸。”

郁逢禛猛地抬头，直直望向他，声音沉了下来：“延衡天，请慎言！”

霎时间，大殿内因为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陷入了更为诡异的安静。

玄侯之祸，是上笈朝廷七百年历史中称得上最为严重的一次内乱。

先祖建立上笈后，对于该由怎样的形式治理家国一直未能有所定论，经由三四百年时间的摸索演变，最终形成了如今三司制度的雏形。然而在确立三司职权之初，一个巨大的隐患便已悄然埋下——军权作为一个国家的命脉，军工司将军却能完全享有军队的调遣权和统领权，职权在三司中占比过重——经过一代又一代三司的继任，这一隐患堆积的风险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在上一任将军厉玄侯上任后彻底爆发出来。

厉玄侯依靠军权架空了当时的其余二司，将朝堂变作自己的一言堂，把持朝政、党同伐异、肆意对外发动战争，将上笈折腾得伤痕累累、飘摇欲散。所幸后来简行筠与延世庸分别就任刑礼司和财吏司主事后力挽狂澜，更有复兴之势正猛的郁家手握全国三分之一的军队可与之抗衡，最终击碎厉玄侯完全掌控上笈的美梦，将其束之正法。

此事虽了，但带给上笈的阴霾却久久未散，由延世庸提议、经朝臣们商议后一致通过：军工司将军从此不再握有对国家军队的调遣权，无论以任何缘由调遣军队，均需向其他两司提交调遣申请，经由两司的审议批准。

在厉玄侯之后上任、没有任何资历威望的郁逢禛没能对这一决议发表任何意见——他甚至没被邀请参与该决策的讨论——就在上任军工司主事的第一天被告知，他这个将军没有调兵权。

见气氛不对，简行筠出言调解：“延衡天此言过重了，郁将军的品性与为人众臣皆有目共睹，定不会发生您所担忧之事。且此次郁将军带兵前往栖夷赈灾，纵有程序上做得不当之处，却也是功劳远胜过失，又何必追着些小错不放？”

延世庸眯了眯眼，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众臣之中忽然站起一位身形清瘦的紫衣男子，拱手道：“三位大人，下官有要事汇报，还望三位大人示下。”

“程右司的要事倒是来得及时。”延世庸扫了一眼说话的朝官，似笑非笑道，“……说罢。”

程云章走到大殿中央，肃声道：“如今今屏城内有关异兽的谣言四起，是有乱党在背后操纵和推波助澜，他们还试图暗中拉拢我朝官员以谋乱，涉事官员随即向下官说明此事，经正法堂的协助已捉捕到乱党二人，他们在狱中交代了真实身份——”

“是为厉玄侯旧部！他们如今的统领，正是当年戴罪潜逃的厉玄侯之子——厉丛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