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去买早点。
他以前只买一份。一个人住,吃什么都简单。两个包子,或者一张烙饼,再灌碗豆浆,就是一顿。可如今出门,他总会在早点摊前多站一会儿。然后买两份。一份咸豆花,一份甜豆花。他自己吃咸的,给谢沉带甜的。
他其实不记得谢沉爱不爱吃甜豆花。只是有一回,谢沉在厨房里说了一句“这豆花再甜点就好了”。陆观当时没接话,却记住了。这种“应该”没有来源,却准得可怕。像他早就知道谢沉的口味,只是脑子忘了,手还替他记着。
谢沉接过那份甜豆花时,眼神很亮。他抬头看陆观,笑了一下:“给我买的?”
陆观把油纸包往他面前一放,:“我不是特意给你买的。刚好买二送一。”
谢沉:“那另一份呢?”
陆观不说话了。他低头拆自己那碗咸豆花。谢沉也没再问,只笑着把甜豆花接过去,慢慢搅。糖水在碗里转开,颜色很淡。陆观看他一眼,说:“太甜了?”
谢沉:“刚好。”
陆观“嗯”了一声。他不再说话,低头吃自己的。堂屋里很静,只有碗勺轻碰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把清早的还魂铺衬得格外软。谢沉吃了几口,忽然道:“你以前不吃豆花。”
陆观:“那现在吃了。”
谢沉:“你总迁就我。”
陆观没接话。他其实想说,这也不叫迁就。只是买的时候,顺手就多要了一份。可他说不出口。有些事,做了比说了容易。他现在也只会做。
饭后,陆观在记账。
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旧账。前日收了王家的定钱,昨日又给陈家画了一幅小像。他记得都不太清了。笔在纸上悬了半天,只写下个“王”字。后头多少,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盯着那半个字,像看一个陌生人留下的墨迹。
“我是不是总忘事?”陆观忽然问。
谢沉正收碗,头也不回地说:“人累了都会忘。”
陆观:“我忘的越来越多。”
谢沉走过来,把账本拿过去,在“王”字后头补了几笔。他写得很慢,字不算好看,却清楚。陆观看他写,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像被人轻轻扶了一把,又像被人看见了软处。
“你不能一直帮我记。”陆观说。
谢沉:“可以。我记性好。”
陆观抬头看他。谢沉的眼很静,像在说一件极容易的事。不勉强,也不施恩。好像帮陆观记着,和帮他盛粥、帮他扫地、帮他点灯一样,都是他该做的。
陆观忽然有些难过。他说不清。他只觉得谢沉这人,好得太满了。满得他不知该怎么接。他低下头,把账本往谢沉面前推了推:“那你写。写清楚点。”
谢沉:“好。”
他接过账本,在桌前坐下。陆观坐在旁边,看谢沉一笔一笔地记。他写昨日的定钱,写今日要买的米面,写刘婶家借去的那只碗还没还。陆观看着他,忽然说:“你写我名字看看。”
谢沉没抬头,在账本角上写了“陆观”两个字。
陆观:“再写你的。”
谢沉又写“谢沉”。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陆观看了很久。他觉得这两个名字放得极近,像挤在一起。可又像隔着什么。谢沉抬头,问:“怎么了?”陆观说:“没什么。写得还行。”谢沉笑:“你要求真低。”陆观说:“那是你写得好。”谢沉说:“你以前教我的。”陆观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他以前到底还教过谢沉什么。是不是也教过他煮粥、补衣、点灯。是不是也这样坐在谢沉旁边,看他一笔一笔写字。这些他都不记得了。可谢沉全记得。谢沉把那些旧日子都收在身体里,像一本被水泡过却不肯烂的书。陆观越想越心酸。他不怕谢沉记性好。他怕的是,等哪天他连“谢沉”两个字都不会写了,这个人还坐在他对面,用极静的眼神看他,说“没关系,我帮你记”。
陆观把账本拿回来,合上。他说:“以后我忘了什么,你就写在这上头。”
谢沉:“好。”
陆观:“写完了放我枕头边。”
谢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