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从行军床上醒来,花了几秒思考自己在哪。
我在办公室吗?还是机房?哦,我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
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床上呢?我昨晚在干嘛?忘了……等等,我想想。
哦!对了!我昨晚应该在调干涉仪的,调到最后几组的时候……记忆断了。
他坐起来时发现手指在抖,他把手翻过来看着它们,然后攥了一下拳头。站起来的时候脑子是晕乎乎的,脑子比身体先站起来的感觉,忍不住要往前栽。他扶着床柱上,等着眼前的黑色慢慢褪去,穿上了白大褂。
手抖是因为药,反应慢是因为药,嗜睡是因为药,有时候站在主控台前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也是因为药。药在把他一点一点往下拽,但他不能不吃。
“安渡?”
何夕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来,安渡转过头,眨了一下眼,才看清他的脸,又确认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还好吧?”
“嗯,还好。”安渡笑着说,但眼神开始涣散。
何夕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里全是不相信。安渡以前喜欢何夕看他,但现在那道目光让他紧张,他总感觉何夕像是又要问他什么了。
“但你脸色不太好。”何夕说。
安渡笑了一下。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往机房走。
安渡坐在主控台前,调出参数文件。数字他认识,但它们在跳着奇怪的舞,飘来飘去的,有些像小时候在书里看到的敦煌里飞天的人物画像。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揉了揉眼睛,现在数字不晃了,但排列变得陌生。他知道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连在一起的意义模糊了。
这让他莫名愤怒,他长这么大,什么都经历过,但就是从来就没有蠢过。难道现在要智力衰退了吗?也好,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尝试着敲了一组参数,但比平时慢很多。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下一步要敲什么,指令从大脑到手指的过程出现了延迟,有时候三秒,有时候五秒,他需要停下来看屏幕才能继续。
他把这组敲完,存档。打开下一个文件,看着空白的界面,突然忘了自己要调什么。他把上一个文件重新打开,看着陌生的参数编号。
啊,终于想起来了!他敲了两下键盘。
等等,我想起来什么了?
他把药板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如果今天再吃的话,他估计自己在主控台前身体突然关机。他已经经历过几次了,在额头磕在键盘上的时候惊醒。
他开始在便签上写东西,“调参”“交报告”“存档”,写完一张贴在显示器旁边,又写一张。
写完之后他仍觉得不好,又扯下来改成了,“调3号机房的数据仪参数”,“交能源流向报告”,“把电脑桌面左数第三个文件存档。”
写完他点点头,苦笑起来。不知是不是吃药吃坏了脑子,他开始愧疚但痴迷地做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情。某种程度上,这对他的病情竟有一定的治疗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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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淮一个人坐在东区边缘的废弃观测室的椅子上,面前是沈书尽的遗物。那个小箱子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来没有打开过最底层。箱子的铁皮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很多年前搬家的时候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箱子打开。
最上面是沈书尽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有些翘起,她拿出来放在一边。下面是几张旧照片,她翻了一下,没有细看。再下面是那枚外太空派的徽章,金属表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最底层是一个密封的信封,上面写着“沈书淮亲启”。
这个信封她之前拿出来过几次,每次都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她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旦打开,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她会被迫面对那些她一直在回避的东西。
她盯着信封看了很久,颤抖着手拆开了。
信封里掉出来一张便签,纸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字迹是安渡的。沈书淮屏住呼吸,心跳到嗓子眼。
“你妹妹的调令我批了。她不会知道是你申请的。但你欠我一个回答:你真的不后悔?”
沈书淮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靠自己进入东区的,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但竟然是哥哥帮她申请的,安渡批的,也就是说安渡早就知道她是谁了。保护?监视?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便签放在桌上,翻出来了一份技术报告的复印件,标题很长她没看全,但她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永生系统”、“意识衰减”、“不可逆”,报告日期是好几年前,署名是安渡。
她翻到最后一页,批复栏只有一行字:“优化压缩算法。”
她翻回正文,安渡写得清清楚楚:永生系统的意识数据会衰减,长期记忆会丢失,上传者不是永生,而会不可逆转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