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岑芥舟语塞,不安、愧疚、羞恼在他胸间盘桓几圈,到了面上统统归作了不省人事的麻木。
江洄近在眼前,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继续讲剩下的鬼话,毕竟簪花大会第一天血溅擂台之下,怎么看也不是个体面的死法。
他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先与江洄拉开些距离为妙,遂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这一挪就挪上了个硬物,好像是某个人的鞋尖。
林荀正津津有味地看戏,冷不丁挨了这一脚,“嗷”了一声便慌忙向旁边跳开。
岑芥舟虎躯一震,像是终于被这声叫喊醒了似的,嘴角抽搐几番,笑得比哭还难看:“师兄。”
江洄得了他这低眉顺目满含讨好的一唤,应声却仍是不咸不淡:“嗯。”
“我方才不过是说了些玩笑话,当不得真的,”岑芥舟眼神飘忽,心跳突突胜似擂鼓,“你别生我的气。”
江洄漠然伫立,不前行不言语,只是静静垂眼看他。
岑芥舟咬牙,念及今日本是自己理亏,只能将身段再放低了些:“师兄在我心中,从来都是无人可替,我再也不会拿师兄和旁人相提并论了。”
他的模样是极可怜的,一双清亮的眼瞳敛着郁色,眼尾微微泛红,好似凝着将落未落的盈盈水光;单薄肩颈也瑟缩着,像是被抓住了翅根无处可去的幼鸟。
若是个不认得他的人见了,再铁石心肠也得恻隐几分。只可惜江洄与他相伴多年,自是清楚他这委屈的样子有几分真假。
“我竟不知,这天底下还有事是你不敢做的。”他忽而想看看岑芥舟褪了这层伪装后究竟会是个什么模样,遂微微倾下身,同岑芥舟离得更近。
岑芥舟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江洄究竟要闹哪一出,无懈可击的乖顺伪装也随着他惴惴的心晃荡着,因为慌乱生出了些许裂隙。这裂隙在江洄的注视下一点点膨胀着,一直大到岑芥舟无力掩饰,用尽全身解数都没法填合。
“师兄饶了我罢。”他一横心,抱上了江洄的胳膊,尾音拖得长而软。
够恶心吗,够恶心就放开我然后赶快滚蛋。岑芥舟恶狠狠地想。
江洄看他的眼神逐渐不对劲起来,他心中一喜,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得意,这一得意就一不小心没藏住挑衅,没藏住挑衅的结果就是被江洄统统看在了眼底。
三十六计走为上,再不开溜谁知道赤缚什么时候出鞘,他放开手,也不管江洄是个什么表情,不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朝人多的地方跑,留下若有所思的江洄和目瞪口呆的林荀与叶筠。
岑芥舟跑了老远才敢回头,却发现不但是江洄,就是林荀和叶筠也都没了踪影。他四下环顾一圈,将各门各派各式各样的弟子都细细看了,也没能找到他们半片衣角,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一逛就到了白玉台下,正午日头太盛,他只能抬手遮去些日光,眯着眼仰视它。
台下是刀光剑影,人声鼎沸;台上是寂静无声,孤芳自赏。
他忽而感到了茫然。
这就是修行吗,修行究竟是在修个什么东西呢,修长生?修造化?可这也不过是生在红尘中的凡人愚念,存于心中便是六根不净,又如何能修成真仙?
岑芥舟没有见过神仙,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见过神仙,古人说未见者不实,那既然天下就没有人见过神仙,会不会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神仙?那他们这群想着要修成神仙的人又算什么呢?他们凭什么保证,自己修的是仙道,而不是旁的什么东西?
贪婪是凡人的天性,而长久的寿元比金银财宝还具有吸引力,但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随时都有可能经脉错乱爆体而亡,那些为求长生不老而踏入修行的,大多数连凡人百年都无法度过。
纵使修行之路万般艰险,想要脱掉肉骨凡身得道成仙的人从古至今还是如过江之鲫般不知凡几。在这万千人中,其中真正勘破大道飞升成仙的,唯有沧溟宗的初代掌门岑赫生一人,这也是为何沧溟宗经过千年风雨飘摇,依旧是无人可撼动的仙门第一宗。
白玉台悬在半空,看着不远不近,同四下却是半分连接也无。就像是这虚无缥缈的仙途,看着也没有多遥不可及,但抬脚方知脚下空无一物。
岑芥舟很少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对他来说修行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是为了活得好或者活得久,人只有吃饱饭了,才会有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今日生出几番感慨也不过是因为这白玉台太过恢弘壮阔,而他恰好又闲来无事,所以才会平白想这许多,转眼便会忘却。
“芥舟?”
清和声线自他身后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