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的求和对于举国上下都是天大的好事。
三年的战乱,即使对于边疆的百姓来说是那么的民不聊生,但没有人不会在这种日子欢庆。虽然在这场战争中匈奴占有极大的优势,但依旧敌不过天意,因为新上任的帝王是个爱好和平的主,大家也都愿意不计前嫌,与他们友好相处。
萧燕然从拉住烟圆的手开始就没有撒开过,手掌中因长期握兵器而磨出的粗茧将烟圆的手腕磨得发红。手腕被抓的隐隐作痛,脚步也快跟不上,他也仅仅只是皱皱好看的眉毛,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瓣微微的张着,竟连喘气也不敢太大声。他可不想让萧燕然认为花大笔时间熬制的药物全都白费。
不知为什么萧燕然越走越急,对于他来说,如果不是顾及着身后有个病号,他怕是会像上战场一样,小步跑起来。但是他忘了,烟圆要比他矮上许多,跟上他的步伐是有些困难的。或许是内心太过激动,以至于他没有听到烟圆越发急促的脚步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使劲向地面推去。萧燕然凭借从军多年在训练中的应激能力迅速稳住了身,却阻止不了从后背传来的巨大疼痛。
萧燕然被烟圆撞的弯下的腰,紧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松开,改为抚摸自己的背,嘴里止不住的倒吸凉气。烟圆被撞的有些懵:脚步太急,一个踉跄就造成了现在的场面。他有些无措的举起双手,担忧的向萧燕然走了两步,一手抓着萧燕然的臂弯,一手顺着萧燕然的背不断的揉着。不揉还好,这一揉更是雪上加霜,让萧燕然以为他要趁机谋杀。他吃痛的一掌拍掉烟圆的手,咬牙切齿的说:“别动了。”
烟圆的眼睛微微睁大,正想向前的脚猛的顿住,在空中悬了一会后又慢慢的挪回,像犯错的小孩一样,双手背后,头低下去不敢看他,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但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却在不断交握又松开。等萧燕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后,烟圆前面的衣襟已经湿了一片。萧燕然慌了神,也不顾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背,只能先去哄受了委屈的烟圆。萧燕然站在烟圆前面蹲下,侧仰着头去看他。烟圆正委屈上头,看见他这般做,就赌气似得将头转到了另一边。萧燕然先是有些困惑,盯着烟圆的侧脸看了一会,才后知后觉的发觉:这小家伙跟他跟的时间不长,倒还养出些脾气了。
萧燕然忍着笑意,好似也忘了现在这个姿势会使后背拉扯而疼痛加倍,不出所料的就疼的“斯”了一声,就算这样也要去拉烟圆的手,轻轻摇晃:“好了,我错了别生气了”
许是萧燕然的目光太过真诚,再加上自己刚才把人家弄得死去活来,烟圆就是在他的颜面也坚持不住,更何况他还是个容易害羞的,只能转过头,直视萧燕然直勾勾的眼睛。少年的视线太过灼热,烧着他连着脖,根都泛着红。烟圆慌里慌张的退后了一步,萧燕然本身握的就不紧,衣摆很快从他手中溜走,又被风吹到身前。萧燕然像是眷恋一般轻抚了一下衣摆,撑起身子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尘,向烟圆伸出了手:“是我刚才太急,走的快了些,我们这会慢慢的走,不着急了。”
他的语气像哄小孩一样,温温柔柔的不带一丝杂念,烟圆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哄过他。
烟圆并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塞外的朝廷中也处处充满了勾心斗角,他只不过是在这一环节中比较重要的棋子,能得到这样的宽容已经是他最大的荣幸。在萧燕然给他做出乎意料的事情中,他就如同扑向大火的飞蛾,明明知道会灰飞烟灭,却又忍不住靠近,但他又不是全失理智,在自己与大火之间隔了一座看不见的高墙。所以,但并没有把手递给萧燕然,而是从他身边走过,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走。
萧燕然的手尴尬的手悬在半空,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又落在身侧,小跑两步赶到烟圆前头,乖巧的为他领路。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意外,两个人之间都始终隔着些距离,不远,但又显得生疏。萧燕然有些不满足于此,悄悄地慢下了脚步,没想到烟圆也跟着慢了下来。他微微侧头想偷看一眼,暼见这小家伙正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萧燕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照他这样子走到时候肯定会摔绊倒,便开口劝道:“把头抬起来走路,我不想被再次撞到。”
烟圆被冷不丁的吓了一跳,肩膀不受控制的抖了抖,才慢慢抬起头。
因为刚刚哭过,再加上冷风嗖嗖的吹着,显得少年的眼角格外艳红,十分楚楚可怜。萧燕然只看了一眼,就猛的收回了视线,故作矜持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大脑却一遍遍回放他那一副无助的模样。他看上去太过娇弱,这不是匈奴人一贯的长相,他们应该身材庞大,面目狰狞,披头散发,擅长骑射,力大无比,而不是这种——他承认他确实有几分姿色,但他终究是一个男孩,自己对他是不是太好了些?
月亮在远处飘来的清烟中缓缓上升,却也只存在一时,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只余下漫天星辰,如同散落在人间的温柔。
说到底,烟圆穿的也不算太薄,总比他刚见到萧燕然的时候要好很多。但萧燕然总把烟圆当病号,但怕他的病早就好了。所以他羊毛外袍外面又搭了一层黑色的开狐毛斗篷,显得他像个圆滚滚的黑葡萄。路不太平,就因为穿的太多,行动不便。本来是你的。就这样萧燕然握住了担心已久的手,那手果然是冰的,也不知道穿这么多有什么用,萧燕然觉得是时候给他弄一副手套了。
萧燕然站在一个陡峭到几乎垂直,有半米高的石台上,弯腰向下面的烟圆伸手。烟圆将左手递给他,一脚踩在粗糙的石壁上,小心的提了一下衣摆,就着萧燕然的拉力使劲跨上去。这个小山坡不算太高,两人爬上去也不算太晚。萧燕然熟练的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石头,用一旁的野草擦掉上面的灰尘,自己先坐下去,就拍拍一旁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等烟圆坐下,萧燕然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包裹好的油纸。刚掏出来的东西还微微的冒着热气,静静的弥漫在两人之间。萧燕然解开绳子,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只油光发亮的烤鸭。诱人的香气不断钻入烟圆的鼻子,勾起藏在他内心最深的馋虫,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全身,如同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宫殿。
鸭肉看似油腻,却又不失嫩滑。上面裹着的厚厚的秘制酱料攻击着他们的味蕾。萧燕然颇有些自豪:“我今天下午专门去临城买的,味道还不错吧?”
烟圆在匈奴可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他们通常吃用些牛羊肉,也没有什么调味料,所以他对那些食物的评价是难以下咽,这两天哪怕吃着军营的饭菜,也彻底将将那些东西定义为给狗狗都不吃,现在几乎是跟萧燕然抢了。萧燕然也不和他争夺,吃了两口解解馋后就全给了烟圆。见他吃的腮帮子都高高鼓起,忍不住想提醒一句,却发觉到现在似乎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手指摩挲着衣服上的暗纹。:“内个,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慢点吃。”
烟圆将视线艰难的从烤鸭移到萧燕然身上,腮帮子被撑得很鼓,让他看上去相当清纯。烤肉上面的油厚厚的裹在手指上。烟圆找不到东西来擦手,边左顾右盼的,看看附近有没有宽大的叶子时,手腕忽然被拽走。萧燕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条帕子,细细的为他擦拭每一根手指。擦完一只手后很自然的向烟圆展示,同时让他递过来另一只手。他的态度如同对烟圆来说如同一枝夹竹桃,致命又诱人,他最终还是鬼使神差的伸出的那只手。真是奇怪,他本就可以拿过手把自己弄的,但被人伺候的感觉,似乎也不那么差。
萧燕然歪头看向沙地上用树枝写下的名字:“烟……圆,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烟圆吗?”
烟圆不太懂这句诗,但大概是对的,便认真的点点头。
萧燕然无声的向上扯了扯嘴角:“巧了,我是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的萧燕然”
只可惜烟圆没有听过这首诗,也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但是为了迎合萧燕然,便认真的装作很惊喜。
“你……你走开!不要动我!”
“乖……”
短刀擦着胡皓宁的耳边飞驰而去,削掉了他一缕头发。他有些恼了,不再温和的去哄这个小醉鬼。扑上去摁倒他,把他胡乱飞舞的手指在控制头顶,身子坐在他的腰上,让杨智超整个人都看不得。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单手解了发带,把他整个人捆住。杨智超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左拱拱右拱拱,好不安生。
萧燕然刚把烟圆哄睡,前来正要与他二人商议明日的准备要事,才走到营帐外,就差点被杨智超胡乱扔出来的短刀砍中,紧接着从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胡皓宁的喘息与杨智超的略带哭腔的喊声。萧燕然如同被风吹的浑身一僵,果断立正,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好在疯了一天,在精力旺盛的人也该累了。所以当湖皓宁端着一盆热水要给杨智超擦脸时,发现他已经睡熟。挣扎一番后发带松松垮垮的缠绕在杨智超的手腕,反倒衬得他皮肤干净,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在边塞待久的人。胡皓宁很没出息的咽咽口水,反正都睡过了,再亲一下应该也没有关系。说服自己,而后虔诚的吻在了杨智超的手上。
杨智超在第二天是被颠醒的,醒来时口干舌燥,喉间泛起恶心,又吐不出来,难受的他直干呕。一只白净的手为他端来一杯清茶,他接过杯子时擦过那人的手指,摸到一片薄茧,可他连谢谢都来不及说,更不用说注意那人的手。“咕噜咕噜”猛灌下去,喝的太急,有几滴顺着下唇滑落在衣襟上,只留下一片微不可查的深色印记。
烟圆接杨智超手中的茶杯,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领子,又指了指他,示意杨智超看看自己的,就又去看话本。杨智超的思虑还没有跟上,只愣愣的道声谢
马车上的流苏一晃就是半个月。
回京时恰是大寒,皎洁的雪花,如同这世间的因果,无声又沉默的堆积在人世间。这个点的城门早就关了,要等天明的时候才能进城。萧燕然不想在外面挨冻,做贼一般溜出大部队,走到一半发现少了个人,又折返回去喊上烟圆。烟圆并没有拖住萧燕然的腿,借着风声和萧燕然一块越过城墙。雪地上留下了两双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蔓延着向京城中心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