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因为昨日白天,我同你发脾气的缘故?”
烟圆心中焦急,一时间思绪纷乱。
“……不是。
短促两个字,利落决绝,却藏着无人窥见的隐忍。
烟圆瞬间怔住,澄澈的眼眶飞速泛红,温热的水汽氤氲了眼底,原本清明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他定定望着萧燕然冰冷的侧脸,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像被遗弃的孩童,满心惶恐与不安。
萧燕然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冷硬一片。
他心知此间局势凶险万分,分毫心软,便会将烟圆拖入无边祸局,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不舍,抬手将人轻轻推向身侧,刻意避开那双盛满茫然与委屈的眼眸,不敢多看一眼。
“我不是不要你。”他声线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字字隐忍,“只是有些凶险之事,你万万不能牵涉其中。你乖乖在此等候,放心,我一定会去接你。”
温柔的安抚压不住心底的委屈,烟圆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哽咽,细碎的鼻音缠在字句里,他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攥住燕的衣袖,指尖堪堪触到对方衣料,便带着几分卑微祈求:“是不是我太过累赘,打扰到你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不闹脾气,好不好?”
萧燕然没有任由他触碰,不动声色抬手握住他微凉的掌心,轻轻挪开,将他的手稳稳覆在汤圆的缰绳之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是。总之,听话。”
掌心落空的凉意席卷全身,烟圆抬眸,眼底满是不安与执拗,轻轻摇头:“萧燕然,你不要骗我。”
萧燕然抬眼,对着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未至眼底,凉薄又易碎:“不骗你,去吧。”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汤圆的腿腹。骏马通人性,当即扬颈嘶鸣一声,踏着满地红光,驮着烟圆稳步向前奔去,一步步远离故土,远离身后人。
萧燕然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视线,微凉的风掠过旷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丝丝缕缕扫过眉眼,刮得眼底泛起细密的酸涩。
长风呼啸穿堂而过,卷走了少年远去的身影,也卷走了此间最后一点温存。风过无痕,旷野寂寂,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终究还是独自远赴前路,被他亲手送走,渐行渐远。
风是自由的,少年也是。
驻守边境的匈奴守卫眼力极佳,遥遥便望见旷野之上疾驰而来的骏马,瞬间绷紧心神,警惕心拉至满格。他迅速抬手抽出身后箭筒中的箭矢,拉满长弓,弓弦紧绷,箭头凌厉,直直瞄准这名来路不明、疾驰而来的陌生人。
利箭破空而出,撕裂气流,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烟圆而去。烟圆反应极快,身形敏捷侧身躲闪,堪堪避开致命一箭。可身下的汤圆却受了惊吓,骤然乱了脚步,四蹄踉跄失衡,庞大的身躯连同马背上的烟圆,一同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
烟圆被惯性狠狠甩出,在尘土之中翻滚数圈,浑身筋骨皆传来钝重的痛感。他咬着牙撑着地面起身,随意拍去衣上厚重的尘土,不顾浑身酸痛,跌跌撞撞地俯身去查看汤圆的伤势。
汤圆摔得极重,四肢瘫软在地,无力起身,只能伏在地上,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嘶鸣。烟圆俯身试探几番,根本无力将它扶起,只能眼睁睁看着爱驹受苦,满心无奈。无计可施之下,他只能拖着满身伤痛,一瘸一拐,艰难向着前方的匈奴营地缓步走去。
匈奴族人自幼生长于边疆,目力远超常人,边境守卫更是个个精锐,寻常生人一眼便能辨识。烟圆心底暗自思忖,若非今日值守的是新兵,绝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身份,更不会无端放箭伤人。
念头未落,又是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脚边刺入泥土,箭尾震颤,尘土飞扬,惊险至极。
接连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资深守卫。那人快步赶来,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险些惊得窒息,当即厉声大吼,死死制止了那名无知新兵的鲁莽举动。
在新兵满脸茫然的注视下,他愤然将手中箭矢狠狠摔在地面,不敢耽搁半分,火急火燎转身,快步去向匈奴将军那呼特禀报。
烟圆被脚边的箭镞绊了一下,身形不稳,再度重重摔倒在地,仓促之间来不及躲闪,唇角不慎磕在地面,硬生生啃了满口青草与尘土。
他静默片刻,终究懒得再起身,干脆盘腿坐在原地,缓缓吐掉口中苦涩的草屑,抬眸遥遥望向城楼之上的守卫,静静对峙。
守卫摸不透他的心思,却也不肯落了气势,挺直脊背,隔着遥遥距离与他静静对视,场面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一道力道骤然落在守卫后脑勺上,狠狠一拍。守卫身形踉跄,往前趔趄半步,堪堪扶住身旁围栏,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落城楼。他满心愤懑,正要回头怒斥来人,脖颈却被身后之人骤然扣住,力道紧实,不容挣脱。
他被迫仰头,视线越过层层人影,只见紧闭的城门缓缓大开。那呼特一身铠甲,身姿挺拔,率领一众精锐人马,稳步向着陌立在旷野中的烟圆缓步走来。
“烟大人。”
浑厚沉稳的嗓音穿透旷野,落入耳中。烟圆始终闭目静坐,感知到自己被人轻轻牵制、缓缓向前,心底非但无惧,反倒生出一丝隐秘的安稳,悄悄松了口气,依旧阖眸养神。
直到那道沉稳的嗓音再度自头顶响起,他才缓缓睁开双眼。正午烈日高悬,日光刺眼灼热,他微微眯起眼眸,遮住眼底的不适,开口直言:“方才被你们拿下的人,是萧燕然任。他并无过错,不知者无罪,既然不肯认罪,便放了他吧。”
那呼特瞬间领会他的意思,眼底闪过几分赞叹,低声感慨:“您向来心思缜密,聪慧通透,一如既往。”
烟圆垂眸看了眼自己满身尘土、满身狼狈,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只不过,今日因他之事,我不慎摔落,啃了满口青草,我的马也受了重伤。”
那呼特立刻应声,恭敬应答:“属下即刻派人前去,悉心医治您的坐骑。”
烟圆微微颔首,字句简短,带着不容拖延的急切:“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