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季舒醒来的时候,塌前早已没了季宴的身影,他的手摸了摸宿醉疼痛的额头,而昨夜的记忆却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不知道落到了哪个角落。
在他的印象里,只剩下那夜朦胧的月光,倒映在池塘中的月亮。
“来人。”季舒扶着额头,唤了一声。
赵让从阴影处走出来,低眉顺眼的行了个礼:“殿下安。”
季舒看到赵让出现,一脸诧异,这时候他才观察四处看,才发现,这并不是供人休息的偏殿,是他兄长的寝宫。
“……兄长在哪里?”季舒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半晌才出声。
赵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出一直煨着的醒酒汤,恭恭敬敬地端到季舒面前:“昨夜殿下高兴,多饮了一些酒,陛下让您在这里歇下,又害怕您宿醉醒来后头痛,便让御膳房熬了碗醒酒汤,等您醒了之后饮下。”
季舒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酸涩的甜味在味蕾上炸开,他将空碗递给赵让,便掀开被褥起身。
“现在能告诉我,兄长在哪里了吧?”季舒穿好衣服,瞥了眼赵让,有些没好气的询问。
“陛下在书房里与大臣议事。”赵让也不敢隐瞒,低声将季宴的行程告诉了季舒。
“嗯。”季舒轻轻嗯了一声,摩挲着一直佩戴的玉佩,“你先下去吧。”
“是。”也不知道季舒到底要做什么,赵让也不敢怠慢,只能悻悻然的退出去。
偌大的寝宫内就只剩下季舒一个人。
天光大亮,温暖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射在寝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让人安心的味道,季舒知道,那是他兄长身上的味道。
他的兄长似乎很偏爱檀香,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是很浓烈,闻到了却让人很安心。
许是做贼心虚,季舒僵持了很久,站在原地没有动,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一般,他同手同脚的走到榻前,僵直着身子,捞起一旁的被褥,他的脸上冒出几分薄红,动也不敢动。
他将被褥盖在自己身上,似乎从那被褥上感受到了一点点季宴残留的味道。
等做完这些,他才恍惚回神,脸上爆红,像见了鬼一样将被褥扔在一边,暗自唾弃自己:
学了这么多年的礼仪诗书,都学到狗肚子里了?!怎么能肖想他那如光如月、翩翩如玉佳公子的兄长?!季在安啊季在安,你清醒一点!不是说好和兄长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吗?说好要尽心尽力辅佐兄长的!你这般做法同那小人有什么区别?!
季舒进行了深深的自我唾弃,勉勉强强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便逃一样的离开了寝宫,不敢回头。
———
而书房内,香炉内溢散出很淡很淡的檀香味,与季宴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季宴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在衣袖和衣摆处绣着细密的暗纹,他未戴旒冕,墨发被一根玉簪固定,长长的眼睫垂下,盖住了眸中晦暗的情绪。
书房内气氛凝滞,几位大臣沉默不敢言语。
“按沈大人所说,”季宴手里拿着一卷书,不怒自威的看着为首的一位大臣,脸上带着淡漠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在安是个大威胁?”
他的语气和缓,如同君臣之间最平常的叙话,就是这样的语气却让那些大臣不寒而栗。
首先开口的沈大人,还是忍不住的提醒:“陛下虽然与康王殿下情同手足,对待康王殿下情深义重,但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刘景一派贼心不死,定会卷土重来,彼时江山可能不会稳固……”
“那依照沈大人的意思,是要杀在安?”季宴的语调极慢,而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放下书卷,指尖轻敲桌面,似乎在认真聆听。
“臣……”沈大人冷汗直流,面对这个新登基的帝王,一向善于巧言察色的他,却感觉有些棘手。
“行了,”季宴似乎厌烦似的,他摆了摆手,嘴唇轻抿,出现一个冷硬的弧度,“下去吧,这件事容后再议。”
那些大臣瞬间松了口气,行礼离开。
离开了书房,坐在行驶在官道的马车上,为首的沈大人也终于不再是那一副谄媚模样。
他眼神阴狠,“不过是仗着世家大族的支持,坐在了这个位子上,根基都不稳定的小皇帝,还想脱离控制?真是白日做梦!”
……
阴云遮蔽了太阳,只留下天上一个模糊的光团,在尽心尽力的发挥着余热,春三月的天还是有一些阴冷,光透不进来的书房里,季宴只感觉浑身发冷。
他以为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便能够保护想保护的人,可是当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才发现,豺狼虎豹,群狼环伺,都露出尖利的爪牙,想硬生生的从他身上撕下块肉来,来满足世家大族的野心。
在他还是皇子时,便是如此;如今成了皇帝,也还是如此。
他是一个囚笼里的困兽,以为逃出了囚笼便得到了自由;实际上,只不过是从一个囚笼里逃到了另外一个囚笼。
季宴坐在阴影里,久久未动,他垂眸看着奏折上季舒的名字,如似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