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火红的太阳缓缓滑下了高架桥,把两人的影子又拖转了几度。
陈幸被他问得心软成一塌糊涂:别扭半天不肯回家,连真心话都拿出来拖延了,原来只是在担心陈颂知道他打架的反应吗?
陈幸卡壳半天,竟不知道要同他说什么。或许应该说当然不会,我妈她什么人。
但是到嘴边的话却是另一幅样式,变得十分凝涩,扒着他的喉咙不肯出来:“以前我也打过架……”
他学着萧予纤的样子试图讲得真诚动人一点,憋了又憋,最后还是放不下两百斤重包袱:“就是一群人说了我妈,我气不过找他们干架。”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怎么讨大家都喜欢,在回老家的时候会听到大人说妈妈克夫的闲话,小孩学了只言片语就变成了没爸的野种,贱女人生的贱货。
就算是现在,陈幸听到这种话也会跟他们拼命吧。
幸好他已经足够优秀,成为邻里艳羡,他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存在了。
陈幸迎着萧予纤好奇的目光笑出了声:“当然是惨败了,回家也挨了好一顿骂,骂完就赶我去睡觉。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只是之后我在遇见那群烦人的小屁孩,就没人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萧予纤听得有些无措,手指攥紧了书包肩带小心翼翼地瞄陈幸脸色。
陈幸被他逗得不行,敲了敲他好似木了的脑袋,踩着落日倒着走,很是记仇地原话奉还:“你这是什么表情,要听哭了?”
地上的影子蜿蜒流淌向无尽的过去,背后的太阳燃烧着染出漫天红霞。陈幸不知道萧予纤眼里的这一幕是什么样的景象。
他只知道夏天的尾巴烧得人很暖,孤独并未降临他们任何一个人,而回家的路又很短。
“快走吧,再晚就该一起被骂了”
走进家门当然是如陈幸所料地被骂了,被掐着下颚端详着脸来回骂了很久。陈幸这会还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结果吃完饭被一起拉去老诊所又看了一遍伤口。
喜提了几大包降火的中药。
陈颂哐当一下放下一碗黑乎乎的汁水:“明天把我的电话给你班主任,我们大人来商量。你两赶紧上药的上药,喝药的喝药,然后洗澡睡觉。”
可以吓哭三岁小孩的中药味此刻灌满了整间屋子。
陈幸觉得自己才是最悲催的:“为什么我要喝药啊!”
陈颂挑了挑眉:“老先生说你肝火旺。予纤这两天发现他偷吃热气的就跟我举报,我给你加餐。”
第二天,陈幸听说事情解决的很顺利。放学时匆匆穿过初高中学部之间的走廊,在办公室外偷偷瞥见,那个“歪瓜裂枣”正扭扭捏捏不情不愿地向王彬道歉。
大快人心。
吴志一家阴沉着脸离开,陈幸才溜进了办公室里,一进去就看到了王彬的爷爷。白发苍苍,颤颤巍巍抓着萧予纤的手,哭的涕泗横流,看得人心生不忍。陈颂就站在两人身后同陈幸心照不宣地安静等着。
等没学过接受他人谢意的小孩手忙脚乱地说没关系,等王彬悄咪咪掉两滴眼泪笑着跟爷爷说我没事。
等书里说善恶终有报。
陈幸觉得“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或许有几分道理,否则此情此景怎么这么完满。
在校门口目送着王彬陪着爷爷慢慢地消失在拐角,萧予纤很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原来他跟他爷爷住一起。”
原来还是有人爱他的。
陈幸听出了言外之意里的羡慕,冲陈颂使了一个眼色。
陈颂弯了眼角,带着两个孩子拐进了学校旁边老巷子深处:“今天回去做饭太晚了,带你们去吃一家很好吃的湿炒牛河。”
湿炒牛河的店门简陋的只有一块布,布里面却热闹得很,大家挤在别扭的小桌椅里也吃的津津有味。
角落里坐着一个不自在的男人。
是萧父,他提前陈幸他们几分钟在这里占位,看到他们进来整个人紧张地朝上蹿了一下。
父子两尴尬地四目相对了一瞬,还是萧予纤先叫了人:“爸。”
“诶!诶……”萧父求助地将眼神投向姓陈的两个人,两人都故意不理他。
他只好在衣服上抹掉手心的热汗,迎着萧予纤探究的眼神拿出来一个生日蛋糕。
弟弟一片空白的表情实在有意思,陈幸笑吟吟地把他推过去,感受到手下人的不动声色的挣扎。
“呃……生日快乐予纤,我……”萧父被亲儿子的表情压越发的愧疚。
不知是年岁渐长,还是因为家的氛围越来越浓,他近半年来时常在批改作业间忽然就发起呆,不知不觉就想起来萧予纤刚出生那段时间,又想起来了他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