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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第1页）

除夕那场夜里的追逐过后，两人之间冰封的隔阂总算裂开一道细缝。没有郑重的道歉，没有掏心掏肺的倾诉，只是大院擦肩而过时，会有一个极轻的点头，偶尔说上两三句简短的话。可那份少年人独有的别扭依旧横在中间，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顺着大院的四季缓缓淌过去。

院中的老梧桐，春时抽新芽，盛夏铺满浓荫，秋风落满一地碎金，寒冬落满薄雪。墙头的月季开了又谢，晾衣绳上的衣裳换了一季又一季，家家户户的收音机、傍晚的饭菜香气，还有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一年又一年重复上演，把年少的岁月揉得柔软绵长。

苏妮依旧是那股热烈鲜活的模样。她心里牢牢揣着当警察的念想，课余大半时间都耗在体能训练上。短跑、跳远、耐力练习，样样都拔尖，学校运动会的领奖台上总能看见她的身影，奖状厚厚一叠。可文化课却是她绕不开的软肋。课本上的知识点总是很难扎根进脑子里，上课容易走神，写作业坐不住，考试试卷上常常亮起红灯，文化课屡屡不及格。唯独体育，永远是年级里的佼佼者，老师提起她，总是又无奈又欣赏。

沈遇安是实打实的全能优等生。功课一点就透，文化课稳居前列，体育也并不弱，只是性子内敛，不爱争抢风头。他天资出众，早在五年级就通过考核跳级，提前迈入中学的门槛。周梅家里安安静静，隔壁苏家却常常热闹得不像话。每到傍晚，苏家客厅便会响起此起彼伏的动静。苏妮坐不住，咬着笔杆东摸西摸，对着习题皱紧眉头，时不时唉声叹气，遇上不会的题目便忍不住叫苦。苏母在一旁压着性子督促，偶尔免不了几句念叨，苏妮又会小声顶嘴撒娇。吵吵嚷嚷、唉声叹气的声响，隔着院墙、穿过梧桐枝叶，清清楚楚飘到沈遇安的窗前。

起初听见这一片鸡飞狗跳，沈遇安总会微微蹙起眉。他干脆关上玻璃窗，戴上耳机，把那一片喧嚣隔绝在外。少年心性，带着几分清冷的嫌弃，心底暗自感慨，怎么会有人对付作业这样费劲。

可日复一日听久了，那点嫌弃慢慢被磨淡。

他会听见苏妮因为一道题卡住的沮丧，听见她考砸之后闷闷的叹气，听见她夜里刷题时压抑的泄气。他嘴硬得很，从不会主动跨进苏家大门，也不会当面表露半分关心，连一句提点都不肯说出口。可心底那处柔软，悄悄滋生出来。

他的帮助做得极其隐秘，不留一丝痕迹。

夜深人静，大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沈遇安坐在书桌前，把课本重点梳理誊抄，把易错题分门别类整理，把试卷上的考点归纳，工工整整写满一本本笔记。他还会把自己做过的典型习题，抄录下来，标注好解题思路。

做好之后，他不会留下名字。有时候趁着夜色，悄悄把本子放在苏家门外的台阶角落；有时候夹进苏妮经常翻阅的课外书夹层；有时候塞在玄关鞋柜的缝隙里。放完便转身回屋，房门轻轻合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妮捡到这些字迹工整的资料，只当是父母托老师整理的复习材料，或是哪个同学好心借给她的，从来没有往沈遇安身上联想。她照着笔记刷题，成绩有了微弱的进步，却始终不知道这份默默的善意来自谁。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转眼就到了小升初的关口。

整个法院大院都被一股紧绷的气氛笼罩。邻里街坊茶余饭后，聊的全是升学考试。谁家孩子复习到深夜，谁家模考发挥好坏，家家户户都在掂量。邻居们碰面闲聊，总会叹气，说升学难，市一中的名额少，竞争格外激烈。

苏妮的父母更是愁绪重重。女儿体育出类拔萃，文化课底子却薄弱，想要冲进市一中，简直是难如登天。苏母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时不时会念叨，怕女儿拼尽全力也落榜；苏父嘴上宽慰家人，暗地里也悄悄打听升学的消息。家里的气氛，一天天压得沉甸甸。

苏妮自己更是陷入巨大的紧张与忐忑。

从前大大咧咧的小姑娘，脸上的笑意少了许多。训练结束满身汗水，来不及好好休息，就匆匆回家刷题。夜里台灯常常亮到很晚，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作响。她会因为一道题做不出来烦躁地抓头发，也会因为模拟考试不理想，躲在房间偷偷红眼眶。心里既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又时时刻刻害怕落榜，害怕辜负父母的期盼。

大院里的孩子，也都各有压力。有的孩子刷题熬到眼皮打架，有的家长来回奔波打听消息，到处都是紧绷的气息。

放榜那天，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心神不宁。不少家长早早出门去看榜单，邻里之间互相打听消息，人心惶惶。苏妮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指尖冰凉，跟着人群挤在公告栏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一长串名单，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一遍一遍，从头往末尾搜寻自己的名字。

直到看见，她的名字排在榜单的最后一位。

她堪堪踩着分数线，以最后一个名额，惊险上岸，考上市一中。

消息传回大院，瞬间炸开了锅。

苏家院子里立刻围过来一堆邻居和相熟的小伙伴。大人们满脸欣喜，纷纷过来道贺，连连感慨苏妮不容易，底子差还硬生生拼出了名额，实在是了不起。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围在苏妮身边，又羡慕又替她开心，叽叽喳喳围着她起哄，嚷嚷着要她请客吃糖。苏母眼眶泛红，悬了大半年的心总算落地，苏父也难得露出舒展的笑容。

傍晚时分，沈遇安刚好从外面回来，路过苏家门前，正好撞见这热闹的场面。他本打算径直走回自己家，脚步顿了顿，远远站在梧桐树下，目光落在人群里喜气洋洋的苏妮身上。

少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没有上前凑热闹，也没有大声祝贺。隔着几步距离，声音不高，淡淡一句：“恭喜。”

说完，不等旁人接话，他收回目光，垂着眼转身回了自家楼栋，没有多余寒暄。简简单单两个字，已是他性格里能给出的最高认可。

等苏妮背着崭新的书包，怀着忐忑又新奇的心情踏入市一中校门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

那个在大院里一同长大的少年，已经成了她的学长。他早已进入学校最好的重点班。

喧闹的校园人潮涌动，少年少女来来往往。一个是拼尽全力才挤进来的普通新生，一个是万众瞩目的尖子学长。从前大院里那些无声的、隐秘的温柔，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一并跟着他们，踏入了崭新的中学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