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熹宁回到沈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流萤挑起帘子,一股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沈熹宁拢了拢大氅,踩着脚凳下车,靴底落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府门半开着,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雪里摇摇晃晃。门房的老仆听见动静,慌忙迎出来:“姑娘回来了!”
沈熹宁微微颔首,抬脚跨过门槛。
流萤跟在身后,小声问:“姑娘可要用些热汤?”
“不必。”沈熹宁脚步不停,“账房那边可有人?”
老仆愣了一下,旋即道:“周公子还在。用过晚膳就进了账房,一直没出来。”
沈熹宁没说话,只继续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回廊,账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映着窗棂上积的薄雪,倒有几分暖意。
沈熹宁在廊下站定,流萤识趣地退下了。
她抬手叩门。
里头静了一瞬,旋即传来周甫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进来。”
沈熹宁推门而入。
账房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周甫安坐在案前,手里执着一管笔,正低头写着什么。案上堆着几本簿册,一旁搁着茶盏,茶早就凉了。
他头也不抬,笔下未停:“回来了?”
沈熹宁没答话,只在他对面坐下。
周甫安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烛火摇曳,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瞧不出什么神色。
“陛下可好?”他问。
“好。”沈熹宁淡淡道,“还提起了你。”
周甫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提我什么?”
“提你欠我二十两月钱。”
周甫安怔了一下,旋即笑了。那笑意极淡,却比平日那些虚浮的笑真实几分。
“陛下日理万机,”他搁下笔,“倒有空关心臣子的债。”
沈熹宁没接话,只垂眸看着案上那些簿册。
一时无话。
炭盆里烧着红萝炭,偶尔噼啪一声响。窗外风雪渐紧,扑在窗纸上,簌簌有声。
周甫安忽然起身,行至一旁的小几前,执壶斟了盏热茶,推到她面前。
“外头冷。”他说。
沈熹宁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没有喝。
周甫安在她对面重新落座,也不追问什么,只拿起那管笔,继续写他的字。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都是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熹宁忽然开口:
“陛下问我,若有一日要我在你和沈家之间选一个,我选谁。”
周甫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你怎么答的?”
“选沈家。”
周甫安点了点头,笔下继续写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熹宁看着他,忽然道:“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必问。”周甫安搁下笔,抬眸看她,“换了是我,也这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