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森林湿得厉害,树叶层层叠叠压住日光,脚下腐叶一踩便渗出水。沈归已经不再需要鬼魅抱着赶路。她跟在比比东右后方,身量刚过她肩,浅灰短袍扎得利落,新护腕贴在腕间,长发编成一条不会妨碍视线的辫子。
第一日没有发现目标。
傍晚时,他们在一处背风坡下找到尚有余温的灰烬。火堆旁放着两只用树枝削成的小碗,一只边缘整齐,另一只被削得坑坑洼洼,碗底还黏着半颗红浆果。附近没有成年魂兽的足印,只有几枚很浅的童靴印,在软泥里来回踩出一串凌乱小圈。
月关检查过火堆,确认对方离开不超过一个时辰。执事队一度想沿脚印追击,比比东却抬手止住。柔骨兔擅长制造落点错觉,越是像匆忙留下的痕迹,越可能把追兵引向准备好的反击地形。
沈归在火堆边蹲下,照魂镜没有给出方向。她拾起那只削坏的小碗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碗沿留着几道新鲜的刀痕,像是大人握着孩子的手,一点点教她怎样把毛刺刮平。
“不是临时伪装。”她说,“她们在这里住过几日。西南脚印是假的,真正离开的方向有水声遮掩。”
比比东朝溪谷看去:“今晚不追。她知道我们来了,会换路线。”
一行人便在原地收拢气息,没有碰那两只木碗。夜里林中下过一场短雨,沈归裹着斗篷靠在树根旁休息,听见远处偶尔传来幼兽惊醒般的细叫,很快又被另一道低缓声音安抚下去。她睁开眼时,比比东正站在雨幕边缘望着同一个方向,侧脸没有表情。
谁知道那是不是那对母女呢?
第二日午后,溪谷北侧传来两声极轻的树枝折断。照魂镜先映出一大一小两团红光,随后才有人影从林间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穿一身素白窄袖衣裙,乌发垂到腰际,脸色因长久警惕显得苍白。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步子却没有普通人的重量。身后的小姑娘约五岁,粉色衣角沾着泥,长辫一直垂到腿弯,两只手紧紧攥着母亲衣袖。
她们在看见比比东的那一刻,同时停下。
没有试探,也没有询问身份。十万年魂兽对危险的直觉让白衣女子立即抱起孩子,身形在原地骤然虚化。
“左前,十七丈!”沈归喝道。
碧雾沿溪谷铺开。它不负责伤人,只在每一片被穿过的空气上留下极淡的青色毒痕。白影再度出现时,裙摆已染上一点青。比比东几乎与她同时抵达,死亡蛛皇的蛛矛从两侧封住去路,却被女子以一个近乎折断腰身的动作贴地避开。
她抱着孩子,反身一踢。
空气像被硬生生抽裂。比比东抬臂挡住,脚下岩石当场碎成数块。白衣女子借反震向后跃出,落地前再次消失。
这不是寻常敏攻系魂师的快。她每一次虚化都恰好落在攻击将触未触之际,整个人像从战斗中被剪去一小段,再在另一个位置重新接上。
沈归没有追着残影转。镜中的本源光不会随着视觉一同消失,她看见那团红光绕过比比东,直扑西侧水网。
“西边不是退路。”沈归说,“她在引开您。小的往北走了。”
白衣女子的动作有了一瞬停滞。
就这一瞬,比比东切换武魂。噬魂蛛皇的六枚高年限魂环在林中次第升起,暗红与黑光几乎遮住天色。第三魂技噬魂禁网从地下张开,没有缠向女人身体,而是切断了她再次回到北侧的空间节点。
小姑娘被一股来自母亲柔力送进树丛。
“妈妈!!”
这一声喊得太急,尾音破了。她想回头,却被白衣女子厉声喝住:“跑!”
沈归听见树叶被撞开的窸窣声。外围执事已经按计划收拢,但鬼魅没有追入青纹林深处。更远处,一股厚重得令人胸闷的魂兽气息从核心区掠过,像是在警告所有外来者止步。
“幼兽进入内圈。”鬼魅的声音从传讯魂导器里传来,“不追了。”
小舞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