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这次神考的第七日的夜里,天斗城又下雨了。
雨水顺着太子寝殿的琉璃瓦往下淌,在檐角连成细线。千仞雪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份没有看完的城防折子。墨迹停在“东门换防”四个字后面,已经干了很久。
夹墙里的小木盒被她取了出来。
最上面是比比东七日前送来的短信:七日内不回信,勿自行回武魂城。若有急事,走直属密线找月关。不是失联。
最后四个字写得比前面略小,像落笔的人写完命令后,才想起有人可能会担心而后加的内容。
千仞雪起初并不想承认自己在数日子。
第一日,她照常参加早朝;
第三日,她收到月关经密线送来的“神考仍在进行”;
第五日,天斗北仓失火,她忙到后半夜,回寝殿时却仍先问了一句武魂城有没有新信。
如今第七日已经快过完,纸上那句“不是失联”反倒越来越像一种没有兑现的安慰。
蛇矛斗罗从暗处现身:“少主,教皇殿仍无异动。”
“地下封存室如何呢?”
“月关只说石门未开。”
千仞雪指尖压住信纸边缘:“我知道了。”
蛇矛没有立刻退下。他看见桌边冷透的茶,也看见她外袍下尚未换掉的修炼服,却最终只道:“今夜还要修炼?”
“嗯。”
“您已连着三夜——”
蛇矛显然不赞同,却也知道她不会改变主意。他替她关好外层门窗,退到不会打扰天使魂力的距离。
千仞雪把那枚黑银护符放在膝上。
这是离开武魂城时比比东亲手给她的东西。没有教皇纹章,也没有六翼天使标记,材质却与梦中黑路、冥神神纹都很相似。过去几日,它一直安静。直到她运转天使魂力,护符边缘才浮出一道极细的银线。
金色光芒从她背后展开。
六翼天使尚未完全成长,羽翼轮廓却已清晰。柔软金发被魂力托起,露出少女时期愈发分明的眉眼。她闭上眼,现实中的雨声逐渐远去,护符上的银线则像一根绷紧的弦,将她的意识拉向某个没有天光的地方。
这一次,先出现的不是墓地。
是战场。
断裂的城墙横在血色天际下,空气中全是灼烧后的铁腥味。天使金光从高处坠落,六片羽翼残破不全。千仞雪看见另一个自己跪在废墟里,比现在高一些,也成熟许多,金发被血黏成一束,右手还死死握着已经失去光芒的圣剑。
前方有蓝与红交缠的神光。
它们并不是两位神祇亲自站在眼前,更像某场已经发生过的结果留下的巨大残影。残影越过所有断壁,朝跪地的千仞雪压下。
她躲不开。
暗紫身影在最后一刻挡到她面前。
比比东没有回头。长发被神力掀起,紫黑蛛甲上裂纹遍布,额间燃烧的却不是如今黑银清明的冥神纹路,而是一道几乎要吞没她神志的紫黑印记。她举起手中残破武器,硬生生承受那道光。
千仞雪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
“不要——”
梦中的自己喊了什么,声音已经被战场轰鸣撕碎。她只来得及扑过去,将倒下的人抱进怀里。
比比东很轻。
轻得不像那个永远坐在高处、让整个教皇殿都不敢抬头的人。她胸前的伤不断渗血,呼吸断断续续,落在千仞雪手腕上,热意越来越弱。
千仞雪想按住伤口,手却一次次穿过那段记忆。她只能看着另一个自己低下头,金发与比比东散乱的长发缠在一起。比比东似乎抬手碰了碰她的脸,动作很轻,嘴唇也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千仞雪仍看懂了那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