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魂村比旧史里更小。
村口的木牌被雨泡得发黑,麦田刚收过一茬,碎秸秆铺在土路两边。正午太阳晒得石头发白,几只母鸡在屋檐底下刨土,远处铁匠铺却门窗紧闭,没有一丝打铁声。
沈归坐在进村的牛车上,穿一身洗旧的青布裙,长发编成两条低辫,背后药篓里装着真正的止血草与驱虫粉。若有人问,她就是跟着舅父去诺丁城卖药、顺路替村长送东西的小姑娘。
鬼魅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舅父。
他换掉惯常黑衣,戴了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赶车的动作谈不上熟练。
牛走偏第三次时,沈归伸手拽了拽缰绳。
“左边呀。”
“它不听我的。”
“您别把封号斗罗的气息压在它身上,它当然怕……”
鬼魅沉默一瞬,将气息收敛得更彻底。
老黄牛果然不再贴着沟边走,甚至还尾巴甩过来,在他袖子上抽出一道泥印。
沈归低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这是她看见觉醒档案后的第十二日。
前七日用于核验记录、规划退路与准备身份,后三日赶路,最后两日只在诺丁城外围观察。比比东没有亲自来,也没有派武魂殿明面上的人进村。临行前,她将一枚双向传讯石缝进沈归药篓夹层,要求每日入夜前回报。
不是只报结果。
所见、判断、风险和下一步计划,一五一十都要上报给她。
牛车在村中水井旁停下。老杰克早已等着接诺丁城买来的盐和灯油,见赶车人脸生,先警惕地问了两句。沈归递出盖着商行戳记的货单,又帮他把沉重的麻袋搬下车。她相貌生得清秀,眉眼柔和,说话时尾音轻,很容易让人少几分戒心。
“小姑娘力气不小哇。”老杰克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处,“是魂师?”
“先天魂力不高,修了许多年也没什么大的长进。”沈归拍掉裙角的灰,“还不太厉害呢。”
她没有问唐三。话题转过半圈,老杰克自己提到今年村里出了一个先天满魂力的孩子,可惜武魂只是蓝银草。老人说得又骄傲又惋惜,末了指向村西那间破旧屋子。
“那就是小三家。他爹不顶事,孩子倒懂事得很。”
沈归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铁匠铺的门正好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男孩。洗得发白的衣服卷到手肘,黑发贴着额角,手里端着半盆水。他跨门槛时很稳,先把水倒进墙根的木槽,又折回去拿起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扫帚。
眼前这个小孩还没有当年见到的嘉陵关上居高临下的神王威压。
现在的唐三还只是个身形纤瘦、肩膀很窄的孩子。
沈归的手指在药篓边缘收紧。
唐三似乎察觉有人注视,抬头往这边看。六岁的脸还带着未褪的圆润,眼神却安静得不像寻常孩子。他没有盯着陌生人看太久,对老杰克礼貌地点了点头,便继续扫门前的铁屑。
沈归也收回视线。
她心头没有忽然生出怜悯,更没有觉得第一世的血债因为对方尚未行动就可以一笔勾销。
恰恰相反,真实的唐三出现在眼前以后,她无法再隔着一张历史名单看他。那日见到的比比东落败场景又出现在眼前。
恨意袭来。
孩子扫了会儿地,因为手里的水盆太重还几次悄悄换手。但没有什么埋怨,只是默默干着活。
屋里的人终于走出来。
唐昊比沈归上一世见过的旧档画像上更潦倒。乱发遮住大半张脸,粗布上衣松松垮垮,脚步带着宿醉后的滞重。他站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布满旧茧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