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低沉的、持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运转。沈鹿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翻了个身。床单在身下皱起来,棉布的褶皱硌着她的肩胛骨,有点疼。她没管。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像习惯了凌晨三点以后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一样。冰箱的声音变得更响,路灯的光变得更亮,连空气闻起来都有一种干燥的、带着灰尘的味道。
荞麦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像荞麦壳被风吹动,簌簌的,有节律的。她的体温从被子那边传过来,比正常人低两度,沈鹿栖的脚背偶尔碰到她的小腿,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想躲开的凉。
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一支笔。笔记本旁边是一只旧手表。
表带是棕色皮质的,已经开裂了,裂口的边缘翘起来,像干枯的树皮。沈鹿栖的手指碰过那个裂口,干的,硬的,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样子。表壳是银色的金属,上面布满划痕,深浅不一,像一张被反复擦写又没擦干净的纸。指针卡在三点十四分。时针、分针、秒针,三根针叠在一起,一动不动。秒针的尖端有一点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这只表是荞麦从便利店附近的旧货摊上带回来的。第一卷的事了。她当时蹲在摊位前,手指摸着表壳上的划痕,摸了很久。沈鹿栖问她为什么要买,她说"它在等"。沈鹿栖没追问。荞麦经常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听不懂的时候她就不问。
表拿回来以后就放在床头柜上,挨着笔记本。沈鹿栖没怎么注意过它。偶尔瞥一眼,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四分。她试过上发条,转了很多圈,指针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还试过把表拿起来晃了晃,表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的,像沙子在流,但指针还是不动。后来她就不试了。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沈鹿栖的指尖还搭在被子的边缘。她没有睡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三点之前睡着过了。不是不想睡,是身体不让她睡。每到这个时间,她的眼睛会自己睁开,瞳孔在黑暗里放大,把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斜着延伸到墙角,长度大概一米二。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橘色的线。荞麦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深棕色的,发梢卷着,有几根搭在沈鹿栖的手臂上,痒痒的,质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开始数。裂缝的宽度大概两毫米,最宽的地方三毫米。从灯座到墙角,经过三个拐弯。第一个拐弯是向左的,角度大概十五度。第二个拐弯是向下的,角度更大一点,大概三十度。裂缝在第二个拐弯的地方分了一条岔,岔很短,大概十厘米就断了,像一条走不通的路。
第三个拐弯还没数完,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冰箱。冰箱的声音是低沉的、持续的,像地底下运转的机器。这个不一样。这个声音更轻、更细,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嗡的一声,极短,然后停了。然后又响了。嗡。停了。嗡。
那个声音没有方向感,不像冰箱的声音可以从客厅定位,这个声音是散的,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又像从某个极深的地方一路传上来,穿过了地板、穿过了床架、穿过了床头柜的木头。
她屏住呼吸。
冰箱的声音还在,但那个声音在冰箱的声音上面,像一层薄纱叠在一块厚布上。她把冰箱的声音从耳朵里剥掉,只听那个轻的、细的。
嗡。
从床头柜的方向。
她慢慢转过头。荞麦还在睡,呼吸声没变。床头柜上,笔记本和笔的轮廓在黑暗里看得见。笔记本旁边,那只旧手表的表壳反射着路灯的光,一点微弱的亮。
嗡。
手表在响。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的位置,夜里的空气贴上她的手臂,凉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手表。手指碰到金属表壳的时候,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腕,像摸到了一块冰。但又不是冰的凉,冰的凉是湿的,这个凉是干的,金属的凉,干净利落。表带的裂口在指腹下刮出细小的阻力,像在摸一块干裂的泥。
嗡鸣还在。从表壳里传出来的。不是机械的声音。机械的声音是规律的、可预测的,嘀嗒嘀嗒,有齿轮在转动,有擒纵器在一松一紧。这个不是。这个声音没有规律,一下长一下短,像呼吸,像一个活物在表壳里面蜷缩着,用它自己的节律在呼气和吸气。
她把手表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金属,凉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太暗了看不清。她的拇指按在表壳的边缘,嗡鸣从金属传到她的骨头里,极轻的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她。表壳背面的金属比正面更凉,凉得更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度。
荞麦动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被子没有发出声音。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蹲在沈鹿栖旁边,眼睛盯着沈鹿栖手里的手表。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小灯泡。
"它在响。"
沈鹿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不是那种响。是……它在叫。"
她把手表举到眼前。指针还是卡在三点十四分,时针分针秒针叠在一起,一动不动。但秒针在颤。极轻的、极快的颤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像在试图走动,却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表壳在她手里微微发热。不是金属吸收体温的那种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着,蜷缩在齿轮和发条之间,用它自己的方式在呼吸。
嗡鸣还在继续。极轻,极细,一下一下,节律和心跳不一样。沈鹿栖的心跳是七十二下每分钟。嗡鸣的节律更慢,大概四秒一下,像一个很深的、很慢的呼吸。
荞麦把手表从沈鹿栖手里接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沈鹿栖的手指,凉的,比正常人低两度。她把手表贴在耳朵上。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发梢蹭过沈鹿栖的手背,痒痒的,质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
她听了很久。沈鹿栖看着她的侧脸,圆的,耳朵贴在表壳上,耳朵的轮廓在黑暗里看得见,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荞麦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里放大,像两口深井。
"它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沈鹿栖皱起眉。
"什么名字?"
"听不清。"荞麦把手表从耳朵上拿下来,皱着眉,"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她又把手表贴回耳朵上,"而且很旧。声音很旧。不像新的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