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头碎了的声音传过来,闷的,像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掏空了。
沈鹿栖站在巷口,看着旧唱片店的方向。不是看了。是看着一片空地。巷子比记忆里宽了,因为两边的墙少了一面。钢筋从碎砖堆里戳出来,弯弯曲曲的,有的朝天,有的朝地,像断了的骨头从皮肤底下顶出来。灰尘很厚,风一吹就在空气里飘,带着水泥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涩的,干的,呛嗓子。
荞麦站在她旁边,手抓着她的袖口。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进去吗?"
沈鹿栖没回答。脚踩上第一块碎砖,砖头在鞋底下碎了,发出一声闷响,像踩断了一根枯树枝。灰尘从脚底下扑起来,带着雨水泡过的潮气。地上散着一些唱片封套,纸壳被泡烂了,颜色洇成一片,看不清原来印的是什么。有一个封套的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黑色的唱片,碎了一个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往里走。碎砖越来越多,脚底下高高低低的,走一步要先试探一下哪块是稳的。荞麦的脚步比她轻,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脚趾抓地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像猫走路。
墙塌了之后,里面的东西全都露出来了。柜台倒在地上,木板断了两截,抽屉滑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几张照片,泡过水了,颜色变成一团模糊的棕。有几支笔,有收据本,有打火机。有灰尘在空气里飘,从塌掉的墙那边吹过来的风带着灰尘,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土。
架子也倒了。唱片架,以前靠着右边那面墙,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黑胶唱片,按字母顺序排的。梨枝排的。她每天早上都会把被顾客翻乱的唱片重新排一遍,一张一张地插回去,手指碰着唱片边缘,发出很轻的嗒嗒声。现在架子断成三截,唱片散了一地,有的碎了,有的被砖头压在底下,只露出一个角。有几张唱片的封套泡烂了,里面的唱片露出来,黑色的表面落满了灰,像一张一张被遗弃的脸。
唱片机还在。
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靠着墙。唱臂歪了,唱针断了,转盘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个圆形的印子,是唱片放久了留下的。沈鹿栖认得这台机器。梨枝以前就站在它旁边,每天晚上放那首没人听过的摇篮曲。附近的居民以为闹鬼,报了好几次警。
现在它只是废铁。旁边散着几张黑胶唱片,有的碎了,有的还完整,但表面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水渍,是雨水从塌掉的天花板漏下来留下的。有一张唱片的封套还在,封面是一个男人坐在钢琴前面的侧影,光线从左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沈鹿栖走过去,手指碰了一下转盘的边沿。金属凉凉的,灰从指尖上粘下来,细细的,像粉末。转盘动了一下,很涩,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嘎,然后停了。
荞麦蹲在柜台旁边。她的手伸进柜台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手指在缝隙里摸索。那个缝隙很窄,沈鹿栖试了一下,手伸不进去。但荞麦的手指能进去。她的手指比沈鹿栖的细,骨节也更软,伸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
"这边有东西。"
荞麦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被墙挡了一层。她的手指在缝隙里动着,沈鹿栖能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沙沙地响。沈鹿栖蹲在旁边,手撑在碎砖上,碎砖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疼。灰尘从碎砖上飘起来,带着雨水泡过的潮气,呛得她喉咙发紧。她看着荞麦的手指在缝隙里摸索,手指的关节弯曲着,角度比正常人大,像没有骨头一样。
然后荞麦把手抽出来了。手指上沾着灰,指甲缝里塞着碎纸屑。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不,不是一张纸。是半张纸。
纸页的边缘被水泡烂了,卷起来,变成深褐色,像被火烧过但没有烧透的样子。中间的部分还能看清一些,但字迹模糊了大半,墨水洇开了,变成一团一团的蓝黑色。只有几个地方还留着字的痕迹,像水退了之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纸页上有水渍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从中间往边缘扩散。纸的质感也变了,不是原来那种光滑的印刷纸,是泡过水又干了之后的那种粗糙,手指碰上去涩涩的,像砂纸。纸页的边缘已经不规则了,有的地方缓了,有的地方缚了,像一张地图被撕掉了边角。
沈鹿栖把纸接过来。
纸页在她手里簌簌地抖。不是风吹的,是纸本身太脆了,被手的温度一碰就开始卷曲,边缘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她不敢用力,手指只是轻轻地托着,像托着一片快要碎掉的树叶。
"是乐谱。"荞麦凑过来,鼻子差点碰到纸面。她的眼睛盯着纸上的字迹,瞳孔缩了一下。"有音符。还有字。"
沈鹿栖低头看。
纸页的右上角还残留着几个音符,五线谱的横线已经模糊了,但音符的符头还在,黑色的,像几个很小的句号。音符下面有歌词的痕迹,字迹模糊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笔画,像被水冲刷过的沙滩。纸页的背面也有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人的批注,但已经看不清了。
但最下面有一行字。
比上面的字大一些,墨水也更深一些,所以泡过水之后还留得住。四个字。
等你睡着。
纸页在沈鹿栖手里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纸脆。是因为她的手在抖。
荞麦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纸页的边缘。她的手指比沈鹿栖的凉,凉意从纸页传过来,像一层薄薄的冷敷。纸页稳了一点。
"这是歌词吗?"
沈鹿栖没回答。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墨水洇开的边缘很模糊,但字本身的轮廓还在,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写这几个字的人写得很用力,笔尖压进纸里,留下了凹痕,所以水泡过之后字迹还在。
梨枝只记得最后四个字。
那是荞麦告诉她的。梨枝以前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哼几个音就停了,像断了的磁带。有人问她歌名,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等你睡着》,语气是困惑的,不是理解的。
现在这四个字就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