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是傍晚时分悄摸沉下来的。
下午上班的时候,办公室的玻璃窗还透着点薄暖,沈知野对着电脑改活动通稿,指尖敲着键盘还没觉出冷。到三点多,风忽然就变了调,顺着楼缝往上钻,撞得玻璃哐哐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往下掉,卷着碎叶打旋。同事裹着外套站起来关窗,嘟囔着说“断崖式降温,说降就降”,她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薄薄的针织衫已经挡不住透进来的凉意,指尖泛着点僵。
下班出写字楼的时候,风更是往领口里钻,路边的行人都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缩着脖子快步走。沈知野把围巾绕了两圈,还是觉得风顺着领口往下灌,冻得后背发紧。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看见卖烤红薯的推车冒着白汽,忽然就想起八楼的画室。
那间屋子靠北,窗缝又多,平时晴天都比楼下凉两分,这种寒潮天,估计冷得像冰窖。
老小区的锅炉坏得凑巧,她刚进单元门,就看见物业贴的通知,说供暖管道漏了,抢修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今晚暖气停供。楼道里的声控灯昏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点深秋的寒气,吹得墙上的小广告边角卷起来,哗哗地响。她爬到三楼,停了停,抬头往上面看了一眼。
楼道黑漆漆的,只有八楼的方向,漏着点淡淡的暖光,像沉在黑里的一小团星子。
她没直接回家,拐去了楼下的便利店。货架上的老姜摆在最下层,带着点泥,表皮皱巴巴的。她挑了两块紧实的,又拿了一包去核红枣,结账的时候顺手捎了包红糖。店员笑着说“姑娘煮姜茶啊,这天儿喝正好”,她弯了弯眼睛,没解释。
回到家,先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她抱着食材进了厨房。砂锅洗干净,姜片切得薄厚均匀,红枣撕成两半丢进去,加了两碗清水,开小火慢慢熬。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辛辣又带点甜的香气慢慢漫开,裹着点暖意,往门缝里钻。
她靠在灶台边等着,目光落在橱柜最上层。那里放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深棕色绒布套,是去年公司年会发的纪念款,她一直嫌丑没用过。此刻她垫着脚把它拿下来,拧开盖子冲了冲热水温杯。杯壁很厚,握着很沉,保温效果据说能保六个小时。
指尖蹭过绒布套,软绒绒的,她忽然想起上次递给他暖手宝的时候,他指尖陷进去的样子。
姜茶熬了二十分钟,汤色熬成了透亮的琥珀色。她放了一小块红糖,搅了搅,尝了一口,辛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暖成一团。甜度刚好,不腻,符合他不爱甜的口味。
灌满保温杯,拧盖子的时候,她指尖不小心被杯沿烫了一下,缩回来蹭了蹭耳尖。
然后她开始找理由。
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冷,特意给你煮的”,太突兀,也越界。她翻了翻自己的包,翻到一半顿住——上周上去改稿,那本鹅黄色的便签本,好像落他画室了。
其实早上收拾包的时候就发现了,当时想着不急,改天再拿。此刻刚好成了最顺理成章的借口。
“顺便拿个东西,顺路带杯姜茶”,她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遍,觉得很妥当,像真的只是顺路。
揣着保温杯出门,楼道里比刚才更冷了,声控灯灭了,她轻轻咳了一声,灯应声亮。昏黄的光铺在台阶上,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越往上走,风越大,到八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她刘海都乱了。
画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不是洗画笔的那种轻刷声,是手浸在水里,轻轻搅动的声响,带着点压抑的、极轻的吸气声。
沈知野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咚咚。”
水声猛地停了。
里面没应声,也没人来开门。
她稍一用力,指尖推着门沿往旁边挪了挪,脚步刚迈进去半步,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陆砚辞侧对着门站在水池边。
深灰卫衣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右手整个浸在搪瓷盆里,冷水漫过手腕,水面浮着点细碎的涟漪。指缝间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印子,像化开的墨锭浸在了清水里,顺着指节的纹理慢慢晕开,连盆里的清水都蒙了层淡灰的雾,越靠近指尖,颜色越深。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回头。
手往外一抽,带起的水花溅了一身,手肘撞在盆沿上,半盆水晃荡着泼出来,砸在水泥地板上,洇开深色的一滩水迹,水痕里带着点淡灰的蓝。
他立刻把右手背到身后,脚步往后错了半步,肩背绷成了一条硬线。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下颌线都绷紧了,耳尖瞬间烧得发烫,连眼尾都泛了点薄红。眼神里全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像偷藏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大狗,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声音都有点发哑,带着没藏住的颤。
地上的水还在慢慢往外洇,顺着瓷砖的缝隙往低处流。
他的指尖在身后蜷了又蜷,冷水的凉还沾在皮肤上,而墨色的刺痛顺着手腕往上爬,比刚才更烈。刚才情绪太急,反噬一下子加重了。
沈知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保温杯的挂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