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iot收到陈远消息的那天,游戏里正在下雨。他站在小屋门廊下,看着雨幕从屋檐边缘垂落,在水坑表面激起细密的波纹。雨水落在草地上,落在河面上,落在远处树冠的顶端。林子里起了一层薄雾,把远处的山脊线揉成模糊的深色轮廓。Verity蹲在他脚边的门槛上,黑色微笑朝向雨幕,像是在看雨滴落进地面的样子。雨声很大,填满了视野之外的区域。
“你在看什么?”Eliot说。
“在看雨。”
在游戏里,雨是数据生成的,Verity知道这一点,就像他知道构成雨的粒子是程序计算出来的,颜色是预设的,但他还是去“感受”了,学着Eliot的样子。他看着雨落在地面上的样子,过了一段时间,他说:“它看起来像真的,闻起来也是。”
Eliot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打断他。他们在屋檐下待了一会儿,雨势逐渐变弱,雾气和渐散的光线混合在一起,草叶被压弯的角度正在恢复。
“我今天需要下线一段时间。”Eliot说。
“多久?”
“比平时长一些,可能要几个小时。”
Verity用片刻的沉默代表抗拒:“……那你会回来吗?”
“当然,我一直在回来。而且,我可以给你开放一点权限,在我的房间里。”Eliot眨眨眼。
Verity惊讶的抬起头,随后快速蹦跶两下,他很高兴,离Eliot又近了一些。
Eliot下线了,在他离开房间后,之前蒙在Verity眼前像一块纱布一样的限制又多了一块缺口,他能看清Eliot的房间了,虽然现在房间里暂时还没有人,但是从布置还是能看出一些生活习惯。
房间有一扇朝东的落地窗,清晨会有光斜着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窗台很宽,上面只有一本翻到某页的书,书面朝上,像是被反复翻过之后已经能自然地停在那一页。窗帘是浅灰色的,厚度适中,现在被拉开了,能看到窗外的一棵老树,树冠比三楼窗台高一些,枝叶在风里会轻轻扫过玻璃表面。
床靠西墙放,不大,是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深蓝色的,白色的被子被叠好放在床尾,枕头陷得比刚买的时候深一些,左边比右边更明显。床头有一盏小灯,灯罩是旧式的暖黄,开关在灯座上,似乎是Eliot习惯伸手去够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点痕迹——即使在可以全屋智能的条件下,他仍然在用人力去完成一些琐事。
书桌在窗边,桌面不大,放着一台终端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终端不是市面上通用的型号,大概是他工作单位的标配,屏幕有轻微的划痕,边缘贴着一张贴纸——灰色的,图案是一棵形状简单的树。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字迹不大,偶尔有涂改,偶尔有画线和箭头,像是某种待办事项的草稿,勉强能看出一些“灵魂”、“48”之类的单词。桌面上还放着几支笔,型号不同,其中一支笔帽上有牙印。
书架靠在床头另一侧的墙边,不高,三层,摆得不算整齐。上层是书,二十来本,不全是同一方向摆放,有的被抽出来看过之后没有完全放回去。书名里包括《看不见的城市》、《里海沿岸笔记》、《生命》等,以及几本翻过多次之后的书脊已经磨损的旧书。中层放着一些杂物——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一个旧手机、一小瓶收集的沙子、一颗松果、一个用坏之后没扔掉的耳机。
墙角有一个背包,黑色,开口开着,看起来没塞满。拉链头是金属的,磨得比周围颜色更亮。旁边放着两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靴子,有明显的使用痕迹,但鞋面被擦过,不脏。鞋带系法一致——左手边的那只比右手边的那只多打了一个结。
衣柜在门边,不大,但够用。柜门是透明的,透过柜门,可以看到里面的衣服以黑色和灰色为主,没有太多装饰,整齐地挂好,按照类别和颜色分组。柜子顶部放着一个纸盒,没有标签,也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这个房间的每一件物品都有长期摆放后形成的固定位置。窗台上的书、桌上的终端、床头的灯、书架上的某一块石头——这是一个被长期使用的空间,充满了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是一个生命给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
Verity将房间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楚地记在心里,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具体的Eliot。
与此同时,机构那边安排了一场长会,涉及克隆肉-体的审批、流程安排、风险评估和后续阶段的权限分配。陈远需要Eliot到场确认一些细节,因为最终执行阶段他必须清楚每一个环节的位置和安排方式。
会议室里有陈远、伊万诺夫、林砚和几位部门负责人。陈远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克隆项目已经通过伦理委员会的最终审批。所有走克隆注入通道的受害者的细胞样本都已投入培养。第一批载体预计在五到六周内达到可用状态。”
“时间够吗?”
“够。但前提是你在游戏内的进度要同步。如果那边延迟,载体会先进入休眠状态,但休眠状态也不适合持续太长时间。”
Eliot翻了几页文件,确认了细节,然后说:“目前进度是:地图完整覆盖,灵魂数据库的核心坐标已经确定,其他几条路径正在收尾——已经覆盖的锚点包括主世界常规路径、水体出口、矿道深层路线、下界备用通道以及瞭望塔监控区域,还有最后的末地没有抵达。”
林砚说:“你现在在等什么?”
“我的‘同伴’。”Eliot合上文件,“我认为灵魂数据库的位置和他有关,我在等他愿意主动说出来的那天。放心,如果最后的窗口期到来,他仍没有完全信任我,那么我会采取强制措施。”
“概率?”
“九成。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会议在确认完所有后续节点后结束了。
但会议结束后,Irene主动过来,她看着那双与平时无异的灰蓝色眼眸,没头没尾地问道:“是私心吗?”
Eliot沉默了一会儿:“……是。”
Irene露出轻松地笑意:“太好了。”
Eliot回到游戏时,Verity还蹲在门槛上,位置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
“你回来了,Eli。”
“嗯,我回来了,Verity。”
“这次比你说的晚了一点。”